最高质量的帝王诗——
南唐后主李煜诗词
李煜(937-978年),五代十国时南唐国君,961-975年在位。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也是南唐国末代皇帝,史称李后主。
李煜即位时,南唐已经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李煜基本采取消极守业的政策,虽然宽厚仁孝,但同时痴迷佛法,纵情声色,在政治领域未有大作为。后世郭麐评价其“作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可谓中肯之评。李煜虽不通政治,但其艺术才华却非凡。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诗和文均有一定造诣,尤以词的成就最高。
有人评论说:
南唐后主李煜,实在是一位传奇人物!
三十八岁之前,他当皇帝,混后宫,几乎没干过什么有价值的事,除了写诗词。
三十八岁之后,他除了写诗词,什么都不能干,却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留下数十首空前绝后的杰作,成了真正的皇帝——诗歌的皇帝。
他在政治上是一位失败的皇帝,但在词坛上是不朽的“千古词帝”。
现存词作30余首,大体上可以分为亡国前后两个阶段。
李煜的前半生都是在南唐深宫里度过的,自幼受皇宫亲眷、宫人爱宠,因而尚奢侈、好声色。前期的作品一般词风瑰丽、旖旎柔情,尽述宫闱之乐、闺房之趣。如缠绵的幽会词《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据说此词是李煜描写自己与小周后幽会的作品,写得极其生动,只有后主之情和他的笔,才会把本人的风流韵事传写得如此淋漓尽致。
又如《一斛珠》: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该词描绘李后主与大周后的婚后幸福生活,非常有画面感。迷人的夜晚,男女二人绣床上打闹嬉戏,尽享浪漫美好。“檀郎”本指潘安,这里指代情郎,此一句“笑向檀郎唾”更是写出风情万种。李煜通过对花前月下夫妻嬉戏场景之细节刻画,生动表现出二人之间的浓浓爱意与醉人瞬间。
开宝八年(975),宋军攻破金陵,李煜被迫降宋,被俘至汴京,过着囚徒生涯。亡国之后,李煜的词风彻底转变成了感慨时光一去不返、胜景难再的哀怨,沉郁哀婉,含意深沉,在晚唐五代词中别树一帜,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最知名的几首代表作包括:
其一,《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公元975年,南唐都城金陵被北宋军队攻破,此前李煜与国家共同度过了近四十年的时光。前半生,他的生命尽是华美的宫殿,俊丽的美女,自在的生活;后半生国破家亡,尊严尽丧,亡国时对着宫娥垂泪,强烈的落差,令人无比伤感。
其二,《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首词上半阕以六言偶句开首,接三言短句,且以“匆匆”的叠字形式落尾,感情宣泄而出。紧接九言长句收住气势,情感由大肆宣泄转为苦闷无奈。下半阙以三个三言短句再次将压抑的悲情释放,最后再度以九言长句结束全词,留下怅然无边。唐圭璋《屈原与李后主》:“以水必然长东,以喻人之必然长恨,沉痛已极。”
其三,《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这是李煜写愁的名篇,也是文学史上写愁的名篇。愁到极致,是无言。李煜在无言的月夜登上小楼,天上的月亮如钩一般。俯视庭院,茂密的梧桐叶已被无情的秋风扫荡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几片残叶在秋风中瑟缩。而“寂寞”的不只是梧桐,即使是凄惨秋色,也要被“锁”于这高墙深院之中。而“锁”住的也不只是这满院秋色,落魄的人,孤寂的心,思乡的情,亡国的恨,都被这高墙深院禁锢起来。此景此情,不仅愁绪弥漫,更有难以名状的无奈与惆怅。
其四,《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此词基调低沉悲怆,透露出绵绵不尽的故土之思,是一支宛转凄苦的哀歌。起首说五更梦回,薄薄的罗衾挡不住晨寒的侵袭,帘外是潺潺不断的春雨与寂寞零落的残春,倍增凄苦之感。“梦里”两句追忆梦中情事,似乎还在故国华美的宫殿里,贪恋着片刻的欢娱,更加增添了梦醒后的痛苦。“独自莫凭栏”,因为“凭栏”而不见“无限江山”,只能引起内心无限痛楚。“流水”两句叹息春归何处,长叹水流花落,春去人逝,故国一去难返,无由相见。全词情真意切、哀婉动人,深刻地表现了词人的亡国之痛和囚徒之悲,撼人心魄。
其五,《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文学史上被人们广为传诵的名作,也是作者的绝命词,全词抒写亡国之痛,意境深远,感情真挚,结构精妙,语言清新。李煜对于故国有着极深的遗恨和愧疚,说着故国不堪再回首,但无奈思绪不饶人,往事还是一点一滴的浮现了出来,悲情从小楼的东风中生起,到词尾时已酝酿成了一江之春水。全词虽未言一个“悲”字,但是读来却沉痛之极。尤其最后一句历来为人所称道,比喻贴切,形象生动,为千古名句。此词大为激怒宋太祖赵光义,即赐酒毒死了李煜。
李煜的词语言流丽、感情真挚、风格鲜明,后期词作更是意蕴深沉,对后世词坛影响深远,可以说是历代帝王诗词里艺术成就最高的。王国维《人间词话》指出:“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尼采谓一切文字,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李煜词著名,诗也写得好,《全唐诗》收录他18首诗。《石林燕语》载:有一次宋太祖设宴会,使煜咏其得意诗,煜即席赋《咏扇》诗,中有佳句:“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太祖曰:“好一个翰林学士!”
清代诗人赵翼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李煜的大不幸,却造就了词坛之大幸,李煜因此从亡国之君成为“千古词帝”,此中得失,令人唏嘘。

最大气而通俗的帝王诗——
赵匡胤和朱元璋诗
赵匡胤(927-976年)是大宋王朝的开拓者,结束了唐末五代近七十年的割据混战局面,重新恢复了华夏地区的统一。
赵匡胤武人出身,少年时代读书不多,成年之后志向高远、喜爱读书。他跟从后周世宗柴荣平淮南时,有人向柴荣告密,说他用几辆车运载自己的私物,估计都是财宝。柴荣派人去检查,发现车中只有几千卷书籍。柴荣问他:“你是武将,要书有什么用?”赵匡胤说:“我没有好的计谋贡献给陛下,只能多读些书以增加自己的见识。”他多年学习积累之后,留传下一首半大气而通俗的名诗。
据宋人陈岩肖《庚溪诗话》记载,赵匡胤称帝之前,有一次跟几个朋友相聚,整夜未眠。翌日清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朋友随口吟了一首《咏日诗》。赵匡胤听后不以为然,也吟出了一首《咏初日》: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水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这首诗用语平常,但气势宏大,形象生动,是较为成功的述志之作,非英豪不能作出。
后来赵匡胤当上宋朝皇帝,欲兼并南唐。南唐派使者徐铉来汴梁拖延。徐铉在赵匡胤面前夸耀南唐后主李煜多才多艺,有圣人之能,讽刺赵匡胤没有文化,玄耀朗诵了李煜所作的“秋月之篇”。赵匡胤讥笑之“寒士语耳,吾不道也!”乃讲述自己寒微时从秦中归来,在华山下醉卧田间,醒来看到月亮,吟出“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的诗句。徐铉听后,震惊于此诗气魄宏大、霸气满满,连忙表示跪服。可以说这一句诗征服了南唐国的文化界!开宝八年(975),宋军攻破金陵城,俘虏安置南唐后主李煜,客观上促成李煜写出了那些沉痛的亡国亡家名词。
另一个故事版本说:赵匡胤建立北宋以后,志得意满。某年中秋节与百官赏月,诗兴大发,顺口吟出这两句。臣下立即纷纷叫好,打断了其灵感,想不出下半首。一些聪明的大臣看出端倪,便纷纷出来圆场,说陛下的诗句已经登峰造极,可谓空前绝后之佳作,已无词句可续,这才给皇帝找了个台阶下。这首诗就这样烂尾了,终宋一朝,都无人敢续。到了元朝,蒙古统治者废除了科举,天下读书人被迫去写曲子、小说维持生计,更没人去管这事了。直到明朝建立后,志得意满的朱元璋在一次宴会中,直接续上了:“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战问鼎开太平。”赵匡胤的两句诗意境开阔、对仗工整,朱元璋的两句就有些生硬,“恒持此志成永志”一句更是有打油诗的嫌疑。
赵匡胤一辈子也就作了这么一首半诗,虽然都是诗中名品,流传至今,但总体文采不高,所以,毛主席名词《沁园春·雪》评其“稍逊风骚”。
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年),是明朝开国皇帝(1368-1398年在位)。率领农民起义军,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号召,推翻元朝统治,统一全国,建立明朝,加强中央集权,严惩贪官,大力屯垦,休养生息,大兴科举,开创“洪武之治”,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君主之一。
朱元璋出生在贫苦农民家庭,少时给地主家放牛,十六岁时父母和大哥皆去世,被迫出家当和尚,还流浪乞讨三年,总之青少年时代没能系统读书学习。但25岁加入红巾军后受到重用,后来成为起义军领袖收容了大批文人,从其不停学习进步,不但懂得儒家经义,还能作诗。据“诗词名句网”显示,其诗词全集共32首。这些诗几乎都是随口之作,没有经过咬文嚼字,文采平平,但是大气而通俗。
朱元璋名诗之一《菊花诗》云:“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之二《示僧》云:“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之三《征东至潇湘》云:“马渡沙头苜蓿香,片云片雨过潇湘,东风吹醒英雄梦,不是咸阳是洛阳。”
之四无题诗云:“天作罗帐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通宵不敢长伸腿,恐将江山一脚穿。”真是诗如其人,既豪放,又略带风韵。
之五《雪竹》云:“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立意新颖,气魄宏大。
据传有一次登朝,诗兴勃发,要与大臣们以雄雉为题,各赋一诗,众臣哪敢争先,齐道万岁先赋。朱元璋提笔一挥写道:“鸡叫一声撅一撅,”众臣见之,无不内心暗笑;朱元璋又写了第二句:“鸡叫两声撅两撅”,大臣个个内心叹息:“这是什么诗?”接着笔下跃出:“三声唤出扶桑日,扫败残星与晓月。”大臣齐声惊赞:“万岁有力挽狂澜之术!”
朱元璋还对得一手好对联。例如,朱元璋在攻打姑苏城前出了一个著名的拆字联:天上口天下口,志在吞吴(朱元璋);人边王人中王,意图全任(刘伯温)。又有朱元璋碰到好友葛恩时出句“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葛恩对句“国乱民愁,王不出头谁做主”。再如,朱元璋给一个屠户写过一幅对联“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综上所述,朱元璋和赵匡胤的文采一样,都是大气而通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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