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打榜的帝王诗——
唐玄宗《祭孔子》诗
唐玄宗李隆基(685-762年),712至756年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其开创的“开元盛世”为唐朝极盛时期,后期宠爱杨贵妃,宠信奸臣,怠慢朝政,导致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而衰。
唐玄宗精通书法音律,《旧唐书·本纪》称李隆基“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同时喜好诗文,存诗63首,仅次于太宗,但诗作水平未必逊色于太宗,尤其《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一诗入选《唐诗三百首》,为唐帝王中的唯一: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该诗为725年唐玄宗到泰山封禅,经曲阜孔子故里,祭孔子墓有感而发。全诗以疑问入笔,表现出作者于孔子神像前谦恭行礼,心中感慨万千,口内喃喃自语的情状。作者着笔于“叹”“嗟”“伤”“怨”,写出了对孔子虽“叹”实“赞”之情,既表达了自己对孔子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叹息之情,又赞扬了孔子“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超凡脱俗的用世精神。唐玄宗对儒学十分推崇,因而对孔子的感情也是真实而深挚的,这首诗读来深切质朴,令人信服。
就艺术形式来看,这首诗句句用典,在遣词造句上质朴无华,并无推陈出新之处,但反映出的思想和胸襟在历代帝王之作中并不多见,同时悼念孔子所选择的视角十分独特。孔子一生复杂坎坷,此诗选择他栖遑不遇的一面,全诗命意构思,严正得体,相比一般的咏叹诗,颇显境界之大,立意之深。能在五万余首唐诗中脱颖而出,可以说相当出色了。
唐玄宗诗词中不仅有对孔子的慨叹,也有对老子的凭吊。如《过老子庙》:
仙居怀圣德,灵庙肃神心。
草合人踪断,尘浓鸟迹深。
流沙丹灶没,关路紫烟沉。
独伤千载后,空馀松柏林。
这首诗是唐玄宗途径老子庙时所作,情调凝重,语气舒缓,万灵的老子庙昭示着老子博大深邃的思想,一个“肃”字,意即让精神得到平静安宁,使自身能够思考治国之事。昔日满是人们虔诚膜拜、满是香火气息的圣德庙堂,如今已经荒废凄凉、人迹踪绝,道人炼丹的丹灶也被沙土掩埋。诗的最后两句,唐玄宗不由慨叹历史,追忆先贤,千载悠悠,松柏犹在,而人已逝去,表达了既崇敬又伤感的心情。
唐玄宗作为一代风流帝王、多情种子,不仅有《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过老子庙》这样正襟危坐、追忆圣贤的“阳春白雪”之作,自然也有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下里巴人”之曲。如《好时光·宝髻偏宜宫样》: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这是一首仿效民歌写男青年向姑娘求婚的新词。它强调了爱情不要倚仗貌美,要选有情有义的郎君来嫁。上阕集中描写女子的美艳过人。先写发髻,“宝髻”二字透露出来的是精致与讲究。“偏宜宫样”是侧写其气质不凡,盖宫样发髻虽时髦好看,但非人人适宜,而词中女子则天性合适,宛然定制。接着写脸部,视觉上的脸嫩、眉长与嗅觉上的体香,衬托出一个青春可人的女性形象,尤其是“天教入鬓长”一句极力写出了女子的天生丽质。下阕转入议论,此女子因自恃其过人之美艳,一般男子难入其眼。但真情可贵,青春短暂,故郑重劝告:美貌不可恃,青春都一晌,如遇有情郎,不妨付衷肠。全词语言生动、流畅,饶有民歌率真风味又不失含蕴。象“莲脸嫩”的鲜活比喻,“体红香”的生动描写,眉黛的夸张,下半阕流水般的明快、俊朗、流畅,都是艺术纯熟的表现。最后一句“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更是令人惊艳。
值得一提的是,李隆基不仅自己创作了深情款款的诗词,他与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也成为文学作品尤其是爱情诗的重要题材,如李白的《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白居易的《长恨歌》(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元稹的《行宫》(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以及洪昇的《长生殿》等。可以说,李隆基不仅自己擅长作诗,更是将自己的一生演绎成为千古传诵的诗篇。
最具杀气的帝王诗——
黄巢《不第后赋菊》
黄巢(820-884年),唐朝曹州冤句县(今山东荷泽)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公元880年,黄巢兵进长安,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中和四年(884年),黄巢败死狼虎谷。
黄巢出身盐商世家,少年时文武兼修,五岁时候便能吟出“堪与百花总为首,自然天赐赫黄衣”的诗句,但成年后两次文考科举因晚唐科场上的各种黑暗而落榜,第三次参加武举考试,最终虽在决赛中胜出,却因为相貌不合“躯干雄伟、可以为将帅者”的要求又一次被拒之门外,只能当了盐枭。愤怒出诗人,愤怒的诗人出好诗。《全唐诗》传下黄巢三首诗作,这首《不第后赋菊》就是他“发愤之所为作也”。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对于这次落第非常愤慨,他自比为菊花,等到秋天时,百花凋零,我独开放,满长安都浸透我的香味。首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意思是重阳佳节未到,“待到”二字迸发突兀,具有凌厉、激越的韵致和迫不及待的情绪。次句“我花开后百花杀”,用金菊傲霜盛开与百花遇霜而凋造成强烈对比,显示出菊花生机盎然的顽强生命力,其中一个“杀”字透出逼人的王霸之气。第三、四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则是对菊花胜利远景的预见和憧憬。菊花的香不是幽香,不是清香,而是“冲天香阵”,“冲天”二字写出了菊花香气浓郁、直冲云天的非凡气势;“香阵”二字说明金菊胜利时决非一枝独放,而是铺天盖地;一个“透”字,又显示了菊花香气沁人心脾、无所不至的进取精神。第四句“满城尽带黄金甲”,菊花无处不有,遍满京都,犹如披上了黄金甲。“满”、“尽”二字,状摹出菊花夺魁天下时的奇观——重阳佳节,菊花盛开,整个长安成了菊花的世界,呈现出唯我独尊的气势。
这首诗托物言志,借咏菊以抒抱负,境界瑰丽,气魄恢宏,笔势刚劲,格调雄迈,尤其“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等句,语调斩截,气势凌厉,前所未有地用“杀”“冲天”“黄金甲”这样充满杀伐之气的词语描写菊花,更是成功地塑造了主人公身披甲胄、手擎长剑、气冲霄汉的枭雄形象。
乾符二年(875)六月,黄巢响应王仙芝起义,成为唐末农民起义的发起人之一,并在王仙芝战死后,成为农民起义的领袖,灭唐建齐,真正实现了自己这个杀气腾腾的誓言,做到了“我花开后百花杀”。
黄巢流传下来的还有一首《题菊花》: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最后两句,极有气势,具王者之风,让人耳目一新,成为千古名句。本来菊花就是九月重阳前后才开的,可黄巢偏偏要向天理和自然挑战,今后我要是当了主宰春天之神,非要把这一现象改过来,命令菊花同桃花一样在春天开放,这反映了黄巢敢于挑战威权、敢于斗争的精神。
这首诗在挑战自然规律、改天换命、强烈自信方面,与武则天的《催花诗》(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有异曲同工之妙。有意思的是,武则天和黄巢虽然一个是统治者一个是反叛者,但就唐帝国的统治而言,可以说同样是“异数”,都动摇了李唐王朝的正统性。
这首诗也让人联想起少年毛泽东所写《咏蛙诗》:“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都是托物言志,气魄宏大,具有非凡气概。
黄巢留下的三首诗,前两首都是借花言志,充满“反意”。而他另外一首《自题像》,与前两首的斗志昂扬、顾盼自雄截然不同:
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
正史记载黄巢兵败后死于狼虎谷,这首诗则自述在金戈铁马之后出家为僧,因此有人质疑这首诗并非黄巢所作。也有一种说法是,黄巢在战败后威武不屈,欲拔剑自刎,一个长相酷似黄巢的部下夺下其剑,劝黄巢保全性命,东山再起,之后穿上黄巢的盔甲继续厮杀,最后被唐军捉住斩去首级献上长安。黄巢得以生还,后来在洛阳出家当了和尚,期间写下这首诗,抒发一生的无尽感慨,当年叱咤风云,长安称帝,何等辉煌;如今沦落寺院,寂寞凄清,何人能识?表达了晚年的孤独寂寞,以及看透世情以后的恬淡情怀。
黄巢留下的诗作虽然只有三首,但其中两首成为千古名作,风格强烈,充满斗争精神与王霸之气,可以说是“诗言志”的典范之作,尤为神奇的是,他还用实际行动改变了命运,创造了历史,实现了早年诗作的远大志向,也因此足见诗歌鼓舞人心的巨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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