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理性谦谨的帝王诗——

唐太宗诗

唐太宗（599－649年）是唐朝第二位皇帝，在位23年，为唐朝的建立与统一立下赫赫战功，继帝位后对内虚心纳谏、休养生息，对外开疆拓土，怀柔四夷，开创“贞观之治”，为后来唐朝全盛时期的“开元盛世”奠定了重要基础，成为后世明君之典范。

唐太宗文治贡献大于他的文采影响，文学之中则政论文水平高于诗赋。唐太宗的政论文大都思想深刻，说理透彻，文采斐然，一泻千里，名言很多，灿如珍珠。其名文有《全唐文》收录的《金镜》、《帝范》、《贞观政要》等，名言如“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而朕爱之如一”“夫国之匡辅，必待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治”“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人劳则怨起，下扰则政乖”“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如割胫以自啖，腹饱而身弊”“人欲自照，必须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虽然其政论文继承六朝以来骈文形式，却不受限于格式，骈散兼用，突破了死板框架，注入了真情实感，避免了内容贫乏空虚。

唐太宗传世的诗作有近百首，《全唐诗》收录其中69首。

与刘邦、朱元璋等的“即兴创作”不同，李世民对于诗文的爱好是一以贯之、伴随终身的。无论在开国战争中，还是在登基之后，李世民都写下了很多诗歌以抒怀寄志。李世民的诗作虽在学术界受到公认好评，但在民间却知名度不高。这主要还是由于他遣词造句都讲究精深雅致，同时也有了艰涩费解的毛病，远不如刘邦、朱元璋那种“大白话”风格更让人喜闻乐见，其诗歌风格就像他的治国理念，讲究稳重，理性而内敛，结果他的绝大部分诗作都不温不火，只有少数诗流传。

其中最有名的之一《赐萧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萧瑀，是唐朝开国功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排行第九。萧瑀满腹才华，为人耿直，以直言敢谏闻名。《旧唐书》记载，李世民曾经说：“此人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刑戮惧之，真社稷臣也。”并且写了这首诗称赞他。

这首诗问世以后，深受好评，其中的“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更是成为传诵千古的名句。不过，这两句诗并非他的首创。“疾风知劲草”一句，最早见于《后汉书》，东汉开国功臣王霸，对刘秀忠心耿耿，历经坎坷不离不弃，刘秀称赞他“疾风知劲草”。后有《隋书》记载，隋炀帝曾经给大臣杨素赐诗：“疾风知劲草，世乱有诚臣。”隋炀帝国破家亡，这两句诗也少有人知。原诗又未免失之于直白浅陋，不够含蓄蕴藉，李世民把其中后半句改为“板荡识诚臣”。“板荡”是指《诗经》中的《板》《荡》两篇，描述了西周末年天下大乱、局势动荡不安的景象，故而“板荡”也被后人借喻为沧桑乱世。加入这个典故后，这两句诗含义虽然和隋炀帝原诗相似，但却显得更为生动传神，耐人寻味。李世民只改了三个字，却表现出他的高明之处。可见李世民对杨广的政治和文学，都能做到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成就更好。

之二《饮马长城窟行》：“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此诗写边塞风景，气势雄壮，视野宽阔，悲凉慷慨，为太宗诗作中难得的佳作。有论者以为，大气而独特，有一股冲天气势，又不流于空喊口号，叙写生动形象，盛唐时期边塞诗众多，能超过此诗的并不多。

之三《经破薛举战地》：“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决。营碎落星沉，阵卷横云裂。一挥氛沴静，再举鲸鲵灭。”短短数语，就将当年的兵锋交错、惊心动魄勾勒出来，充斥金戈铁马的杀伐气，具有帝王气魄，表现出雄壮刚健的诗风。

之四《还陕述怀》：“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星旗纷电举，日羽肃天行。遍野屯万骑，临原驻五营。登山麾武节，背水纵神兵。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全诗立意高远，语言平易，对仗工整，声韵铿锵，营造出高亢激昂的情绪，显示出初唐诗歌的独特风格，并写出了末句名言。

之五《全唐诗》第一首《帝京篇》：“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有论者认为，“仿佛参观之后写的游记，这座宫如何富丽，那座殿如何堂皇，读下来平平正正，中规中矩，却毫无诗意可言，给人一种四平八稳、端庄和谐的味道。在讲政治方面，挺正确，但在诗学上，就有些缺乏趣味性、艺术性。”

唐太宗的另外一些诗歌虽然表现出帝王的气魄和胸襟，但艺术水准不高。比如“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指麾八方定，怀柔万国夷”“一朝辞北地，四海遂为家”等，这样的句子气魄和胸襟确实宏大，但更像是标语口号，气势是以规整的形式堆砌出来的，并没有多少生动形象和真情实感，显得呆板和乏味。

唐太宗有些风景诗，写得灵动清新，显示出另一种诗情。如，《赋得早雁出云鸣》：“初秋玉露清，早雁出空鸣。隔云时乱影，因风乍含声。”《咏烛二首》其一：“焰听风来动，花开不待春。镇下千行泪，非是为思人。”其二：“九龙蟠焰动，四照逐花生。即此流高殿，堪持待月明。”《望雪》：“冻云宵遍岭，素雪晓凝华。入牖千重碎，迎风一半斜。不妆空散粉，无树独飘花。萦空惭夕照，破彩谢晨霞。”

除诗文外，唐太宗还有《临层台赋》《感旧赋》《威凤赋》《小山赋》《小池赋》等值得一读。

唐太宗对于自己的诗文很有自知之明。贞观十一年（637），著作佐郎邓隆上表请求编印太宗文集。太宗谓曰：“朕若制事出令，有益于人者，史则书之，足为不朽。若事不师古，乱政害物，虽有词藻，终贻后代笑，非所须也。只如梁武帝父子及陈后主、隋炀帝，亦大有文集，而所为多不法，宗社皆须臾倾覆。凡人主惟在德行，何必要事文章耶?”终不许。后世的李后主五次编印诗词集共五集、乾隆每十二年编印一本诗集共5集。对比之下，足见唐太宗是最为清醒理智、理性谦谨的帝王！

最霸气而文雅的帝王诗——

武则天《催花诗》

武则天（624－705年），唐高宗李治皇后，高宗驾崩后作为唐中宗、唐睿宗的皇太后临朝称制，690年自立为帝，建立武周，在位15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历史上对于武则天的评价褒贬不一，不过其能从一名后宫才人晋升昭仪，进而成为皇后，最终自立为帝，显然有着过人的才智与魄力，这也充分反映到其诗歌创作上。武则天精通诗书，全唐诗收录其诗作46首。其中最有名的是《腊日宣诏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全诗只有20字，简洁明快，通俗易懂：明天早上我要游览上林苑，火速传信让春神知晓，令百花连夜绽放，莫待晓风来催。因而此诗亦被称为“催花诗”。这既是一首诗，也是一个诏书。诏书属于应用文体，诗歌属于文学文体，武则天用诗的形式写诏书，而且写得如此形象生动，可见武则天的写诗技巧，亦可见唐代诗风之盛，诗歌已深入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传言此诗写毕，武则天便派遣使者前往上林苑中对着百花宣诏。本来万物荣枯，自有其时节，非人力所能左右。但翌日清晨，上林苑中百花齐放，竟真像花神显灵一般。武则天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上林苑观赏自己的“成果”，甚为满意。宋代人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说得神乎其神：“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花发，请幸上苑，有所谋也。许之，寻疑有异图，乃遣使宣诏……于是凌晨名花布苑，群臣咸服其异。”

其实很可能是臣下连夜为其造假而成，因为史有先例，去其未远。《资治通鉴目录》记载：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五月，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馀里……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华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亦剪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冰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淆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上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这是一首用来“示威”的诗，天授二年（691）是武则天改朝换代第二年，朝堂内外还有很多人怀念李唐，对武周有所不服，但是女皇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向百花宣诏，命令它们提前开放，这种威严连原本“无情”的“草木”也只能臣服，没有一丝反对的余地。该诗简捷明快、威风凛凛，自有一种大气磅礴、震慑人心的力量，洋溢着主宰一切的豪迈，不仅从中透露出盛唐气象，也尽显女皇的威严与霸气。她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敢和谋略，兵不血刃征服了那些企图谋反的臣子们。

武则天作为一代女皇，杀伐决断，令人敬畏。但她也曾经是一个豆蔻少女，也有柔情似水、相思成疾的青春过往，体现在诗歌创作中，则是与“催花诗”完全不同的风格：

《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的不是指点江山的统治者，不是叱咤风云的女皇帝，而是满腹幽怨、柔肠百转的小女子。因太过思念情人，憔悴不堪，精神恍惚，将红色看成了绿色。如果你不信我为你流下的眼泪，那么，就开箱看一看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吧！

这是武则天在感业寺出家时写给唐高宗李治的情诗，可以说把自己写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极尽相思愁苦之感，尺幅之中曲折有致，融合了南北朝乐府风格于一体，明朗又含蓄，绚丽又清新，执著、决然、不掩饰、不造作的独特形象跃然纸上。

值得一提的是，武则天爱好文学，勤于诗赋，在其积极倡导下，宴会赋诗、应制赋诗十分盛行。她自己更是身先士卒，比如这首《早春夜宴》：

九春开上节，千门敞夜扉。兰灯吐新焰，桂魄朗圆辉。送酒惟须满，流杯不用稀。务使霞浆兴，方乘泛洛归。

在美好的春夜，明月朗照，宫殿巍峨，美酒丰盈，灯火辉煌。从诗中很容易感受到盛宴场面的华美、气氛的热烈，而殷勤劝酒的女主不仅主导着一场宴会，而且掌控着万里山河。

在武则天统治期间，天下最厉害的一群诗人，从沈佺期、宋之问到李峤、崔融、苏味道、杜审言，都在朝中做官，中央政坛就是核心诗坛，武则天经常“诏从臣赋诗”，让这些诗人一决高下，唐诗开始进入繁荣期。

不仅诗词，武则天还精于书法，尤其精于行、草书和“飞白”。在文治方面，武则天进一步完善科举制度，准许百姓、官吏自荐，积极提拔寒门子弟，首开殿试，并创造性地推出武举；同时整顿吏治，广泛选拔人才，推行试官制度（即官员实习和试用制度），对后来的中国官僚制度产生了深远影响。总体而言，武则天才情出色，文治方面也取得一定成就，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完全不逊色于一般的男性皇帝。毛主席就曾对武则天作出高度评价：“确实是个治国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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