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魏江辉的身份可以列出一长串——东莞市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副所长、强制医疗科副主任。但在他心里,这些标签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角色:“唤醒者”。
二十六年间,他用耐心叩开一扇扇紧闭的心门,用共情捞起一个个沉入深渊的灵魂。这种唤醒,藏在诊室那几分钟的对谈里,也刻在司法精神医学鉴定的字里行间。他说,精神科医生最大的价值,不是药开得有多好,而是唤醒了一个迷茫的人,甚至扶起了一个即将破碎的家。
叩开心门,捞出深渊里的家
1995年,魏江辉考上临床医学专业。毕业那年就业已双向选择,一颗悸动的心催着他想去外面看看。七月一毕业,他便投身精神科临床工作。后来,他调入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一晃便是二十六年。
![]()
这条路走得久,是因为太多瞬间让他觉得“值得”。一次,一位被抑郁折磨的女性由丈夫搀进诊室,还没开口就滚倒在地,磕着头喊“医生救命”。丈夫手足无措,眼圈泛红。魏江辉轻轻扶起她,说“别急,慢慢讲,我们来想办法。”治疗三个月后,她再来时神情腼腆又真挚:“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家就散了。”她说,那段时间像被抽空了,觉得拖累了全家,现在能笑着和丈夫散步了。
另一次,离下班只剩五分钟,一位女患者冲进诊室,张口就训斥:“来了这么多次、找了这么多医生还没治好,就只会开药,我才不管你们下不下班!”魏江辉没辩解,先道歉,耐着性子听她发泄完,再分析病情、调整药物,轻声说:“下次遇到事,先在心里数三秒再做。”半个月后,她主动挂了他早上九点的号,进门就红着脸道歉。从那以后,每次复诊她都主动说起生活里积极的变化,轻松愉快。
这些瞬间让魏江辉越来越确信:精神科医生的价值感,就藏在患者重新亮起来的眼神里。他常说:“我们唤醒的不只是一个人,很多时候,是把一个家庭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看出心事,点醒一个人
这种唤醒,常常就浓缩在就诊那几分钟里。一位临近退休的教师,是最好的注脚。
他从教三十多年,妻子是护士,女儿在国外读研,外人看是人生赢家,自己却整日坐立不安。担心孩子学业和就业,焦虑退休后无所事事,耳边又满是妻子对工作辛苦、更年期不适的唠叨。他睡不着,吃不下,愁容满面,在综合医院治了大半年,效果总不理想。
![]()
挂上魏江辉的号时,唉声叹气,欲言又止。魏江辉没有急着问,先翻看病历,轻声点破他心里藏着的事。对方这才把满腹困惑倒了出来。听完,魏江辉忽然问:“明天天气怎样?今晚想吃什么?”患者愣住了。魏江辉微微一笑:“你连明天天气都不关心,今晚吃什么都没想好,脑子里全是发愁的事。病,就是这样想出来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先把日子过好。你的病很轻微、很常见,药物稍微调整一下就行。”末了补一句:“别太在意别人眼光,每天去跳广场舞,最好能去领舞。按这个法子来,一两个月准能好转。”
第二次复诊,患者眉头舒展不少,只是跳广场舞还有点放不开。魏江辉继续鼓劲。再到后来,他整个人站直了,喜笑颜开。许多症状消失了,妻子的唠叨不再让他心烦,女儿自己解决了难题,跳广场舞也让他浑身是劲。他还把自己的好转经验讲给妻子和朋友听,逢人就说:“魏医生点醒了我。”有一回,妻子专程来道谢,说老教师像换了个人。
“医生一定要知道患者真正的就诊目的。它不一定是治病,可能只是需要解决某一件事。”魏江辉说。面对复杂的患者,他要求自己先进入对方的经历,再跳出来提炼核心问题。这种功夫,靠的是长年临床实践的沉淀。
守好司法精神医学阵地
除了门诊,魏江辉还扛着一块“硬核”职责。他负责医院的司法精神医学亚专科,涉及司法鉴定和强制医疗。司法鉴定,是对行为人医学诊断后判定其行为能力;强制医疗,则是对不负刑事责任但有继续危害社会可能的精神病患者进行治疗。
![]()
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是广东省最早拥有司法鉴定资质的十三家机构之一,2006年正式成立司法鉴定所。在强制医疗方面,东莞市2014年明确该院为收治机构,2017年成立收治专区。如今,这里的司法鉴定与强制医疗工作,无论是工作量还是规范化程度,都在省内稳居前列。
强制医疗病房的情况很特殊,患者既需要持续的专业治疗,又必须确保安全可控。魏江辉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入院时带着强烈的敌意和抗拒。”曾经有个小伙子,入院时充满攻击性,拒绝任何交流。经过规范的药物治疗、心理辅导和耐心的生活引导,他渐渐能平静地坐下来交谈,甚至会在开饭时主动帮病友打饭。这些一点点柔软下来的瞬间,让魏江辉觉得,这份工作再难也值。而司法鉴定更是一字千钧,一份鉴定意见,可能关系到一个人的自由甚至命运。他总反复叮嘱团队:“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慎之又慎,经得起法律和科学的双重检验。”
近些年,魏江辉把科研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青少年情绪与行为障碍。“现在不少孩子被焦虑、抑郁、自伤等情绪问题困住,如果能够早发现、早干预,或许就能扭转他们的人生轨迹。”他带领团队在临床中积累数据,探索更有效的早期识别和干预模式,希望为这些年轻的生命多点亮几盏灯。
![]()
有人觉得“心理问题就是想不开,不用治”,魏江辉觉得这话对也不对。认知或情绪上的困扰,自己能调整过来当然不需治疗;可一旦让当事人或家属感到痛苦,就必须寻求医疗干预。这些年,他和同行持续做科普,让公众慢慢了解心理疾病的症状、常见性和良好预后,一点点消解讳疾忌医和病耻感。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想起那些被唤醒的面孔——喊救命的妇女、红着脸道歉的患者、像换了个人的老教师、在病房里主动帮病友打饭的小伙子……便觉得这条路,值得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