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谁的书架溜走

变成飘零的江湖儿女

曾是别人最爱的伴侣

如今面临挑挑拣拣的命运

封面蒙灰，页面泛黄

翻动时发出干燥脆响

仿佛清点剩余光阴

书页里夹一片扁平树叶

颜色已退到深秋

淘书者在这里不分高低贵贱

合上一本书，转身欲走

忽见它被一工人捧在手心

脆弱的身子微微震动

好像又找到恋爱的感觉

我知道，这本书中有一匹天马

正不住打响鼻、奋蹄热身

还抖了抖肩上的鬃毛

◎修鞋匠

每次回乡路过巷口

一定会忍不住瞥一眼

让四十年人生低下去的竹凳

还在不在

戴着老花镜，常年

在针脚上往返的老人

缝补小城开胶的日子

试图把薄薄黄昏

在针尖上磨得锃亮

他的客户跟他一样老

鞋底上讨价还价的人情

被黑黢黢皱巴巴的手

翻过来又翻过去

每句交谈都像是遗言

是给旧鞋做最后的交代

鞋修好就摆在脚边

好多都落满灰尘

灰头土脸的弃儿再也等不到

一双脚把路领回去

无论什么天气

永远比任何人都早的清晨

坐在不断摇晃、矮下去的位子

捱到天黑，把凳子夹在腋下

弯腰 离开。伴随阵阵咳嗽

小巷也越来越幽深

◎无根之水

漂泊之人常抱着一行诗入睡

并在梦中死死咬住自己

白天的懦弱 不肯松口

从夜间一盏孤灯

从彻夜明亮不肯休息的窗台

从母亲电话中断断续续

年迈的呻吟……

从你读到这时忽然停顿的

气息

青春就已抵达暮年

失眠犹如界碑

立在两种沉默之间

一侧还未说出

另一侧再也无法说出

而风，从两边吹，向中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