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檐铃|万俊华:一代教师的浪漫之旅
东莞+ 2026-09-10 22:28:59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我正在阳台上浇那盆文竹。“南昌师范学校南昌县分校77级首届理化班同学,重阳节前往福建莆田湄洲岛游玩。”落款:老同学彭小平。我的心怦怦跳了几下,仿佛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了敲那扇几十年没开的门。

10月17日,南昌站前广场。满头白发的老同学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戴着助听器。大家互相打量着,紧紧握手,要把这近半个世纪的距离,都捏碎在掌心里。

动车启动,车厢顿时热闹起来。“我们考取的这所学校,”莲塘二中原副校长邹结才先开讲了,“当年根本就不存在。”1977年恢复高考,我们兴致勃勃来报到,才知道录取生源过多,南昌师范学校临时新增了南昌县分校。校长夏侯泉仁站在高处,把手指向那片荒地: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学校。

那年只招了三个专业班。英语班、数学班暂借一中教室,我们理化班挤在二中大会厅上课。座椅破旧,黑板又小,我们别无选择。建校舍要搬砖、浇水泥、平地、送水,这些全由学生代劳。我们手掌磨出茧,肩膀压出血印,但没人抱怨。临到毕业时,几间平房校舍小有规模。红砖墙,黑瓦顶,门前种了几棵小树。后来它更名南昌第二师范学校,如今是豫章师范学院。

毕业后我们分到各乡镇。条件好的有几间砖瓦房,差的在祠堂上课,黑板用木板钉,粉笔掰成两半用。“全校就我一个理化老师,”刘建萍说,“七八十个学生。改作业到半夜,煤油灯熏得鼻子都是黑的。”“我分到的那所,”彭小平接话,“连煤油灯都没有。晚上备课就着月光,月亮被遮住了点松明子,呛得直咳嗽。”

张永惠则说起一段往事:班上有学生家里穷,冬天穿破解放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可学习特别用功。后来考上重点大学,读了博士,现在在国家科研单位。“去年他打电话说,张老师,没有您当年垫的学费,就没有我的今天。”

曾在乡镇中学当校长的龚全福也说起一件往事:“冬天班上一女生发高烧,我背着她走十多里路到卫生院。她醒来第一句:‘老师,我耽误你上课了。’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这些故事,在旁人听来或许感人,可在我们这群教师心里,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车厢里现出片刻安静,彭小平即兴作联:当年风华正茂求学莲塘青春壮志可凌云,今朝秋阳高照欢聚莆田桃李芬芳遍天下。横批:人生如歌。

傍晚到莆田。第二天重阳节,乘游艇去湄洲岛。晨光中,湄洲湾波光粼粼。石砌码头爬满海蛎,灰白色壳层层叠叠。妈祖面朝大海,为出海的渔民守望着。我们当老师的,一辈子也做同样的事。把学生送出校门,盼他们一路走好。

置身黄金沙滩,大家脱了鞋袜,赤足踏进细软沙子里,仿佛回到童年。海风推着排排白浪。我们虽像浪花一样渺小,却也在各自战线奉献不止。学生遍布天南海北,能为祖国发光发热,就是最大的欣慰。

不知谁起了头,大家唱起当年老歌:“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唱着唱着,有人声音哽咽。二十年又二十年,我们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唱成了年过花甲的老人。我独自走到水边,用食指在湿沙上写了个“九”字。潮水涌上来,字被抹平了。又写,又散。写了三遍,第四遍还没落笔,浪花又上来了。辛志芬走过来:“写了又散,散了又写,像什么呢?”

海风从远处推来白浪,在脚边碎成泡沫。我想起那些年教过的学生,一届又一届,从祠堂里的破黑板前站起来,走向县城,走向省城,走向天南海北。时间像潮水一样把他们冲散了,但每冲散一个,就在别处生一次根。

“像我们种下的那些种子。”九九重阳。我们做教师的,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久”字么?不是自己久,是种下的东西久。那些种子长成了树,树又落了籽,籽又生了芽。一代一代,看不见,却一直在长。

回程动车上,大家抓住分别前的时光开起“座谈会”。原校团委书记何新发说,“同学们一生培育了无数英才,功德圆满。现虽退休,只要善于经营自己后半生,也一样会活出精彩。”张永惠也感慨:“咱们做老师的,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可攒了一肚子故事。那些年站讲台的日子,虽然苦,不后悔。”

“不后悔”三个字,是我们一生最重的承诺。动车上,刘建萍深有感触地即兴献上一副对联:忆当年莲塘求学同甘共苦笑面对,看今朝莆田聚会游山玩水乐开怀。横批:友情永恒。

动车驶入南昌站。大家互相搀扶着下车,在站台上挥手道别。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过的重阳节:不为备课,不为改作业,不为送学生,只为自己,为老同学,像孩子一样赤着脚、追着浪、笑出声来。我站在原地,目送那些白发苍苍的背影渐渐消失。恍惚间,仿佛人生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那些年我们把一批又一批学生送出校门,像海边的浪花,一朵送着一朵,一波推着一波。那一朵朵被我们托举过的浪花,早已奔向远方,在各自的海洋里翻涌出属于自己的歌。

文字:万俊华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