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东莞打工将近五年,我只来过两次。前年高考甫一结束,只想着来观音山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求个金榜题名好签,偏偏那天老天过于热情,比老家湖南温度还高,吃了一顿饭,转头去了海南,美其名曰“看海消暑”。今年暑假早早过来,总算捱到周末,他嚷嚷着要带我去松山湖逛一逛,临时又接到老板通知说有国外重要客户到访,必须全程作陪。我便自个儿去了。
清晨,微雨。顺风车司机告诉我,雨天才是松山湖美景极致的打开方式。一路上,我开始无数次憧憬传说中的松湖烟雨,那该是何等美轮美奂。
松山湖较之老家洞庭湖,不在一个量级,但它小而美,水面也有8平方公里。远处的建筑和树幻化为一团模糊的青灰色,浮在雾气里,分不出岸和云的边界。湖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松湖烟雨”四个字,雨水淋过的墨色,比晴天时更精神。撑着伞沿滨湖步道走,路是塑胶的,踩上去软软的,舒坦,不带一丝杂音。
走到栈桥上,桥伸入湖里,曲折蜿蜒。站上去看远些的湖心,一座小岛长着一丛丛树木,树梢上有几只白鸟单脚伫立,不动,也不鸣。雨雾越来越浓,湖面上升起薄薄一层白气,游走于水面之上,忽而聚拢,忽而散开。雾气吞没了远处的桥梁,过一会儿又吐出来。雨水打在湖面激起许多圈环,一个套一个,消亡再生,循环往复。往水中张望,完全可以看清下面摇曳的细长的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身子一扭,转瞬即逝。我倏忽想起老家大湖边的小湖汊,夏天也是如此清澈凉爽,那时候奶奶还在,我光着脚站在水中捉虾,她坐在野荷塘边剥新鲜莲蓬。
沟谷公园。荷花成片,白的、红的、粉的,有的正盛开,花瓣上挂着水珠,娇嫩得不敢触碰,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一位穿雨衣的老者蹲在岸边拍照,镜头对准花苞,半天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
雨势渐大。乌云从别处压过来,顷刻间,天地湖一片混沌。我躲在湖边的亭子里,看雨点砸在荷叶上。雨点砸得荷叶东倒西歪。荷叶不躲不闪。雨点碎成无数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无序,并不慌张。荷叶也不过分热情。雨来,它接。转头,湖风拂过,荷叶晃动,就把水珠全部送进了水里。有一朵莲花,开得正盛,被雨点打得低下了头。那是一朵粉莲,粉得不艳,不俗,好似少女初醒时的脸颊,三分薄醉,七分天真。雨点打落了几片花瓣,漂在水面上,惹得几条鱼儿跃出水面,或嬉戏,或追逐,或抢食。
候于小亭,一刻钟不到,雨骤停。抬头,天际竟然挂了条彩虹。对面的建筑物时隐时现;湖面上,几只水鸟优哉游哉,身后拖着一条条长长的水痕。此时的松山湖,褪去了雨中的朦胧与婉约,被彩虹点亮,展现出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再度启程。前面道路分为两条,一条向山上走,另一条沿着湖走过去。我选择贴湖那条,鞋底沾了泥,在石板上行走稍有滑动感,必须放慢脚步前行。拐过弯去,视野开阔,湖面似乎也更大。细瞧对面的红砖尖顶建筑,原来是华为欧洲小镇。尖顶和圆拱轮廓柔和,朦胧。一列小火车从房子中间穿过,红色车厢,慢慢悠悠的,隔着湖听不见它的声音,只能看见它在移动,像一支笔,在一张湿纸上慢慢画一条线,线画到一半,拐进水雾里……
爸爸发来微信语音,说他六点下班就来接我,叫我再逛逛。返程,又见那朵粉莲。风一吹,它竟昂首,挺直荷茎。花瓣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仿若刚刚哭过,只是更光鲜靓丽。那水珠,或许并不是泪。是雨,被粉莲的心融化,暖意弥散开来。
路边的落羽杉临水而立,绿意满满,空气里萦绕着草木与湖水的清润气息。驻足观望,这树的样子像极了老家后山的杉树,奶奶常捡些枝子当引火柴。她大前年去世了。走之前还跟我念叨:也不晓得,你爸爸在广东过得好不好。
回到入口,手机震个不停。爸爸问我逛得怎样,我说挺好的。电话那头他说,自己在东莞待了好几年,还从没在下雨天去过松山湖,要么在加班没空,要么懒得雨天出门。我没有告诉他,在湖边坐了很久的时候想起以前的事,那些事跟松山湖没有关系,只是它们与雨一起到来,又跟着雨一起停止。我也没告诉他,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伤心,只是想起了老家的湖汊和亲人。
说话间,爸爸的车就到了跟前。拉开车门,车里,汗味、烟味、车间的机器铁锈味扑鼻而来。见我捂鼻不吱声,他只说了句:“赶紧回去换掉湿衣服,冲个凉先,带你去吃东莞荔枝柴烧鹅。”
后视镜里,松山湖渐渐远去,灰蒙蒙一片。我的内心复归于安然,偶尔会听见爸爸几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