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的一个下午,我请假在家陪护发烧的儿子。儿子状态还算好,一直闹腾着不肯午睡,我索性带他出去走走。窗外是阴沉沉的天,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只说是阴天,没有雨,便没带伞——这个小小的疏忽,现在想来,倒像是一个伏笔。
坐地铁到了市中心广场,天色灰蒙蒙的,将雨未雨的样子。过红绿灯的时候,几滴雨忽然落下来,细细的,凉凉的,打在我和儿子的脸上。我赶紧推着婴儿车,想到路边的商铺门口躲一躲。就在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的女士停在了我们旁边。她指了指前车斗里的一把伞,对我说:“如果你不嫌弃这把伞旧的话,就拿去用吧,孩子淋雨会着凉的。”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谢谢,雨很快就停了,我们去旁边躲一下就好。”她又追问了一句:“你确定不要吗?”我微笑着答道:“不用了,谢谢了。”她便骑车走了,身影融进匆匆的人流中。我心里却涌上一阵暖意,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停下来,递上一把伞。
可这暖意还没散开,走了没有几步,又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女士停在了我们旁边。她戴着防晒的帽子,脸大半被遮住了,看不清她的面庞。她拿起车兜里的一把伞,递过来,很诚恳地跟我说:“我这把伞恰好不用了,你拿去用吧。”这一次,我没有马上拒绝。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也许是不想再辜负一份诚挚的善意,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并连声道谢,她摆了摆手,电动车无声地滑远了。
我撑开那把伞,才发现它其实还挺新,只是有少许使用过的痕迹,看得出平时被用得很在意。那一瞬间,心里忽然生出些懊悔来——人家说“恰好不用了”,多半是怕我不好意思收下,才故意说得那样轻巧。我收下的,哪里仅仅是一把伞呢?
雨其实很小,细细碎碎地敲在伞面上,像极了一首温柔的歌。我推着儿子走到路边商铺的门口,去看那组篮球运动员的雕塑。儿子仰着头看那些凝固的投篮姿势,眼睛亮晶晶的,状态似乎更好了些。不一会儿,雨果然停了,天空透出一点微光。
可我心中的波澜却久久不能平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接连遇见两个送伞的人。她们彼此素不相识,与我更是素昧平生,却不约而同地在雨中停下来,向一个带着孩子的陌生人伸出援手。这座城市原来有这样多的好人,这样多的善意,就藏在日常的褶皱里,平常看不见,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你恰好路过,忽然抖落出来,暖暖地罩住你。
说起东莞这座城市,我原本是谈不上喜欢的。多年前朋友跟我讲过她在东莞街头被抢的经历,讲那些冷漠的目光和匆匆避走的背影。那个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根刺,让我对这里的印象始终蒙着一层灰,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与它保持着某种疏离——我在这里工作、生活,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一个借居的过客,始终生不出真正的心安与认同。归属感这种东西,大约就是这样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地横在那里。
可是今天,这两把伞——一把我谢绝了,一把我收下了——忽然把那层灰给冲刷掉了。我撑着那把陌生人递来的伞,牵着儿子的手,走在雨后的广场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时间在变,城市也在变。在东莞的街头,一个陌生人停下车、递出伞的那个瞬间,传递出的是东莞这座城市的友善。而我,何其有幸,成了那个被递伞的人。
雨后的广场格外清润。我让儿子坐在小推车里,撑开那把伞,给他拍了张照。这把伞,我想让他长大后也能看到,让它成为一个故事的开头。我在心里默默打着朋友圈的腹稿,推着婴儿车穿过马路,继续给孩子拍照。一抬头,对面恰好是东莞市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宣传语——“友善”两个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说来奇怪,从前每次瞥见这些标语,总觉得不过是些冷冰冰的口号,见惯不觉深意,此刻映入眼帘,这两个字竟像有了温度,格外亲切起来。我把儿子抱到宣传牌前面,按下快门,心里想着,这背景太贴切了。
继续往前走,广场中间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一句话:“人人友善,人人平安。”我看了又看,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注脚了,连忙又把儿子抱过去,让这句话做背景,又拍了一张。
我将这份温暖的际遇配上照片,发在了朋友圈。未曾想,短短片刻,便收获了满屏的点赞与留言。大家都在感叹这陌生人的善举,说被温暖到了。原来不止我一人,会被这平凡细碎的陌生人的善意深深打动。
而我一直在想,我当时应该问一下那位陌生人的微信,这样至少可以把伞还给她,也可以说一声:“你的善意,感动了我。”可是没有,我连她的样子都没能看清。
我们素昧平生,她们却在雨中停下来,递给我一把伞。或许这一辈子,我们就只碰见这一次了。可这短短的一面,这一把雨伞,却在我心里撑开了一片晴空。那把伞至今放在家里的玄关处,每每看见,心里就柔软一分,就忍不住提醒自己:下次遇见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别忘了伸出援手,因为,你也曾经被陌生人善意地对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