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笔转账记录摊满了桌面,没有一笔备注用途。阿强(化名)拍着桌子喊:“我早就给超了!”阿珍(化名)情绪激动:“那是你本就要给的补贴,抚养费根本没给够!”
这起历时两年的涉抚养费执行异议案,在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执行局法官谢奕手中画上句号。她以“逐笔核对+分类认定+调裁衔接”的三步工作法,逐一对账、多轮调解,用一纸和解书解开了百笔旧账,也解开了这个破碎家庭缠绕两年的心结。
两份协议埋下隐患
事情要从2020年说起。
那年11月,阿强与阿珍离婚,在法院签订离婚调解协议:长子、三子归阿珍直接抚养,阿强按月支付固定抚养费;次子归阿强直接抚养,抚养费自行承担。
可就在拿到调解书当天,两人又私下签订了一份《离婚补充协议》,约定阿强需额外承担三个孩子的教育费、医疗费、保险费等“额外生活补贴”。
谁也没料到,这两份“双轨并行”的协议,成了日后矛盾的导火索。
离婚后,三个孩子实际都跟着阿珍生活。2024年,阿珍以阿强两年未足额支付抚养费为由申请强制执行,要求支付拖欠的12万余元。
执行程序刚启动,阿强立刻提出异议:“这两年我银行转、微信转,连孩子学费都直接打给学校,前前后后上百笔共几十万元,就算没写备注,总数早超过调解书约定的抚养费了!”
阿珍寸步不让:“那些大多是补充协议里的额外补贴,调解书定的每月生活费,他根本没给够!”
一个说“付超了”,一个说“还欠着”。一个只认调解协议,一个说补充协议也算数。上百笔转账几乎都没备注用途,哪些是固定抚养费?哪些是额外补贴?各笔款是给哪个孩子的?次子的费用如何剥离?一笔笔糊涂账,让两人积怨越来越深,案件折腾近两年,双方始终不肯让步。
万字报告厘清乱账
案件摆到了执行局法官谢奕的案头。看着半尺高的卷宗和几百页转账记录,谢奕心里清楚:不厘清这堆乱账简单裁判,还是会“一案结、多案生”,最终受伤的还是孩子。
“家事执行不是简单的零和博弈,必须给这家人找个解法。”谢奕没有急着开庭,而是逐笔梳理上百笔无备注的款项,形成了一份上万字的法律分析报告。
她把款项分为四类:双方认可的固定抚养费、明确给次子的费用、男方主张系长子与三子开支但女方认为属次子开支的款项、双方认可为长子与次子开支但对款项性质存在分歧的款项。在此基础上,参照《民法典》债务清偿抵充规则,制定了“先查用途、再定性质”的审查思路,光庭审提纲就写了二十多页。
“功夫在庭前,只有把账理清楚、道理掰明白,才能让双方心服口服,也才有调解基础。”谢奕说。
开庭那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整整十个小时。谢奕带着双方按“日期、方式、金额、用途、归属、证据”六要素,一笔笔核对转账。
一开始两人还带着火气,时不时呛声。随着一笔笔款项被核对标注,原本混沌的账目逐渐清晰:阿强发现,很多无备注的小额转账确实难以认定为固定抚养费;阿珍也承认,阿强支付的数笔大额学费和医疗费,客观上减轻了她的抚养负担。
十个小时下来,账算清了部分,可谢奕心里的石头没落地。她看得出来,两人心里的疙瘩没解开——就算下了裁定,离婚补充协议的纠纷仍未解决,阿强若不服再起诉,又是旷日持久的拉扯,孩子的抚养费还是悬着。
“不能就这么下判,得解开他们心里的结。”
两个屏保促成和解
庭审结束后,谢奕开始“背靠背”调解。
阿珍倒苦水时数度流泪:“离婚后他就像消失了,从来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孩子发烧、交学费都找不到人,我打几份工带三个孩子,太苦了。”谢奕耐心倾听,等她情绪平复后说:“我知道你委屈,但再拖下去,他心里有气以后给抚养费不痛快,最后受罪的还是孩子。”
阿强这边也道出难处:“我不是不给,这两年生意亏了实在拿不出那么多……”谢奕推心置腹:“我明白你的压力。可长久不沟通,再加上转账大多没有备注,很难说清每一笔钱的性质。一旦裁决结果不利,不仅要补足款项,孩子的生活保障也会一直悬着。”
调解间隙,谢奕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屏保居然都是孩子的照片。她还发现,双方都坚持让三个孩子上私立学校。
抓住这一线共鸣,谢奕立即组织双方面对面调解:“你们手机屏保都是孩子,也都想着再难也要送孩子们去私立学校,看得出来,你们的本心是相通的。孩子们远比你们想象的敏感,一份平和安稳的成长环境,远比打官司珍贵。”
一番肺腑之言,两人沉默良久。
谢奕趁热打铁,一边严肃指出阿强回避沟通的错误,一边帮双方重新核算抚养费支付情况和标准,既考虑阿强的实际收入,也保障阿珍带娃的基本开支。
最终,两人签下和解协议。多年未直接沟通的两人,在调解室内握手言和。
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刘胡光表示:“家事执行异议应最大限度考虑未成年人利益,在法律框架内寻求纠纷实质化解,避免陷入衍生诉讼和程序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