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作品|沈定坤:木沙发上的日报
东莞+ 2026-08-06 22:22:02

阿爷家在莞城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骑楼,楼下卖肠粉、修钟表、剃头的铺子挨在一起,楼上住着人家。阿爷住二楼,楼梯又窄又陡,木踏板被踩得凹下去,走在上面吱呀吱呀响。

客厅那张老式木沙发最显眼。它一身油漆暗红,靠背很高,坐垫很硬,扶手处磨去了一层外漆。这张硬木沙发,让我在少年时代读到了许多好文章。因为上面总放有当天的《东莞日报》。

我算是在厚街长大。爸妈在工厂打工,租了间十来平方米的屋子。那时手机还不多见,我唯一的课外读物就是小学语文课本。一本薄薄的教材翻来覆去读到能背下,仍不解渴。我总盼着放假去阿爷家。阿爷订了《东莞日报》,每天下午三四点,邮递员把报纸往门里一塞,我听见“啪”的一声,抢着去捡。

我不看新闻,专门看最后几版。有小小说,有散文,有诗歌。我蹲坐在木沙发上,一看就是一下午。阿爷见我捧着报纸不撒手,就笑我:“看得懂么?”我不吭声,只管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木沙发上,照在报纸上,也照在我脸上。阿爷戴起老花镜,在旁边看他的新闻版。一老一小各看各的,偶尔阿爷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笑。

这是我此生最安静的时光。

我爱读《东莞日报》上的小小说,特别是有一期刊登的《寻找花木兰》。我窝在木沙发里一口气读完。那个在海口勇斗烂仔的奇女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农村大嫂,最后站在东莞街头咆哮“我花木兰忍了多年,今天不忍了”的女人,让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那时还小不懂生活的磨砺,可我被“花木兰”抓住了。她让我想起厚街工业区里那些摆地摊的阿姨们。她们白天在工厂踩缝纫机,晚上在路边卖袜子、衣裤。她们是谁,哪里来?她们心里有没有过一个“花木兰”的梦?

我把这张报纸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小心翼翼折好压在木沙发垫子底下。阿爷看见了也不说破,只说:“藏起来做什么?明天又有新的了。”从那以后,我就留意起这位夏老师的作品。《东莞日报》隔三差岔五在副刊上就会有他的新作。发表在2010年1月13日的《高子和矮子》,写两个连襟“吃铁路”的故事,情节曲折得比电视剧还精彩。我还记得读到最后那句“警察听完后相互看了看,一脸惊愕”,合上报纸对窗外的骑楼发了半天呆。后来又有《与刘若英相遇》《马师傅的网恋生活》《洗脚记》,每篇我都读过,每篇我都喜欢。夏老师笔下的人都是些小人物,摆地摊的、修鞋的、打工的、做小买卖的……这些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儿,任生活怎么磨砺也不肯倒下。

这些年东莞翻天覆地。工厂越开越多,高楼越建越高,街上的人越来越拥挤,口音越来越南腔北调。阿爷家这条老街也变了样。楼下剃头铺的老师傅退休了,换成了一家麻辣烫;修钟表的小店关了门,改成了手机贴膜……只有阿爷家的木沙发没变,还是硬邦邦的样子,还有《东莞日报》每天下午准时塞进来。

在阿爷家读报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有时读着读着,会趴在木沙发上睡着。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报纸还摊在胸口,压出不少的褶子。阿爷坐在旁边,也不叫我,就静静地坐着看街上的风景。

阿爷常会给我讲报纸上的事,不单讲新闻,也讲新闻背后。比如看到某镇名字,会说该镇有何特产,出过哪些人物……石龙、石碣、虎门……每个名字后都有一串故事,都热了起来。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去阿爷家的次数少了,直到阿爷离世。如今看报的人也少了,大家都爱捧着手机划来划去。可我还是怀念儿时读报的感觉。闻油墨香,听翻页的哗啦声,感受纸张的温度,更怀念在阿爷家木沙发上读报的时光。那时,时间慢,日子长,一个下午可以读完好多人生。

一回过味,《东莞日报》创刊40周年了。40年的报纸摞起来,该有多高?这些字里行间又藏了多少故事?前些日子,我特意去了一趟莞城找阿爷住过的老街。骑楼还在,只是更老了。楼下肠粉店的老板换成年轻人。我爬上二楼敲门,和开门的陌生大姐说,想看以前住过的房子。她犹豫后让我进去了。

客厅里木沙发还在,放了一摞《东莞日报》。我问大姐:“您也订报纸?”她说:“不是我订的,是上个住户留下的。”我愣了,没说话。临走时,我对大姐说:“那张沙发,要是哪天不要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她点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没解释。我只是想,要是有一天,这张木沙发真的没人要了,我就把它搬回家去,放一份《东莞日报》在上面。这样,阿爷就还在,我的童年就还在,那些在副刊上读过的故事就都还在……

(本文系“报纸年轮・城市记忆”《东莞日报》创刊40周年征文活动获奖作品)

文字:沈定坤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