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认识林萧是在网上,那是在一个早晨的微信“批阅”时间中,突然看到他给我的留言:“胡老师,我也想参加生态地学诗派。”这个要求好,符合生态地学诗派的创派初心。此后,我们的交往多了起来,对他的诗,对他的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林萧最新出版的诗集《风吹人间》,收录了他发表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文艺报》《星星诗刊》《诗潮》《诗歌月刊》《诗选刊》《湖南文学》等各大报刊上的130多首诗歌。诗集由“延迟的雪”“词语光芒”“沿江而下”“乡村叙事”“清水人生”“玫瑰表情”六辑组成,书的编排可谓用心,书中的诗作可谓厚重,这也是林萧对他近年来诗歌写作的一次集中“检阅”。
翻开《风吹人间》,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孩子的眼睛,是一对父女的“对话”,诗里的“雨后”,是林萧挂在心间的爱。《雨后》里,那个小心绕过蜗牛的小小身影,让“笑里藏刀的我们”羞愧不已。一个父亲蹲下来,看见女儿抬腿避开的动作,忽然意识到成人世界早已钝化的东西——慈悲不是宏大的词,是对一只蜗牛房子易碎的体恤。林萧写女儿,写得克制,没有泛滥的抒情,只有日常的细枝末节。女儿发烧时问“爸爸,地怎么在摇”,女儿嘟着嘴说“中等”,女儿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39.5℃的体温点亮了整个车厢”。这些句子像雨后的水珠,挂在叶尖,不重,却折射出整个天空。
写亲情最忌用力。一用力,就容易假。林萧懂得收。他写父亲,不写父亲如何伟岸,写父亲扛着锄头出门,“一遍遍搜寻粮食”。那些被遗弃的稻穗、发芽的花生、被老鼠啃过的土豆,“让瘦削的餐桌日渐丰满”。一个“搜寻”,一个“瘦削”,贫穷年代的艰难就陡然立在纸上。父亲什么也不说,“坐下默默抽烟”,烟雾背后的眼神,比任何修辞都重。
《延迟的雪》里有一幕让我停顿了好久。待业在家的儿子,围着火塘,母亲做的早餐不过是土豆玉米馒头,他却哽咽了。窗外的雪“延迟了两小时/才悄无声息地落在屋顶”。雪为什么延迟落下?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火塘的余温、亲人的温暖,让人间暂时暖过了冬天的寒。林萧把时间写出了弧度,雪不是准时落下的,它在等待,等待这家人吃完一顿早饭,才簌簌落下。
林萧的诗不喧嚣。他一个人坐在老房子前,看风吹过童年的方向,然后用笔记下来心中的感受。《风吹人间》这首诗集同名诗,写的是风,写的是锁、木门、往事,最后风穿过“我的身体和中年”,“带着一半冷漠一半悲悯/吹向更辽阔的人间”。中年是一个关键词。林萧的诗里总有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坚韧,劳损的腰,被生活棱角挤压得无处可藏。这个人不是英雄,甚至算不上体面,但他诚实。诚实于自己的疲惫,诚实于对女儿的愧疚,诚实于对故乡的无力偿还。
也许是我从事医生职业的缘故吧,我对林萧的《病中记》特别偏爱,这首诗,林萧写得很绝。“拥有疾病三千/我的身体是空旷的医院”,这个比喻不新,但下一句“自我诊断,开出的药方/却总抓不齐一味/叫作故乡的/药引”,把身体、疾病、故乡三者缝合在一起。人到中年,病根在哪?在离开的那片土地。药引是什么?是回不去的故乡。林萧没有号啕大哭,他只是安静地说“抓不齐”,三个字,顶千钧。
林萧写城市的荒诞也安静。《表演》里,晾衣架上的衣服是“离开肉体的人”,大风一起,有的抗争,有的跌落,等回归肉身,就“人模人样地/走进更多的人群中/登上舞台,开始表演”。这是对现代生活的冷眼。不骂,不讽,只是看着,然后把你我他都装进那件衣服里。《饮水机》写一个腰痛的男人舍不得买饮水机,念叨着“饮水机”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并没有多少区别”,“体内机器声轰鸣/饮水机正在不停加热/这水深火热的人间”。这比任何控诉都锋利,因为他是笑着说的。
林萧是善用意象的。他不堆砌,每一个意象都长在诗行里,像树从土里长出来。《体内的盐》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小时候泪水带走盐,长大后盐被生活“一点点掏空”,到最后问“有多少人还能捧出体内的盐/有多少体内的盐还是白的/并保持着最初的咸”。盐是什么?是泪,是汗,是血,是一个人还活着、还真实的证据。白,是未染;咸,是本味。倘若生活把人的盐榨干了,人就成了淡而无味的东西。
作为生态地学诗派的主要成员之一,写自然生态是林萧一直坚持的诗写课题。他写自然,不是田园牧歌。《纯净的事物》里,北江“开出晶莹的浪花/也吞没玩水的孩童”,白雪落在黑色屋顶,蚯蚓借冬眠“让自己进入梦乡”。他没有把自然美化,自然有美,也有残酷。但“最好的场景莫过于此:/月光在林间漫步/我们在月光下牵手/风从我们中间走过/带着茉莉花香”。这种美好是脆弱的,是瞬间的,所以珍贵。
《在江心岛,我想与一只鸟签署协议》是整本诗集里诗意极浓的一首。鸟和人之间的距离,是无法消弭的隔阂。林萧想和鸟交换空气、水、信任、语言,“与同样卑微却顽强不息的生命”。这份协议签不成,所以它动人。人渴望接近自然,却永远隔着什么。林萧知道这道缝隙,他不想填满,只想离得再近一点。
爱情应该是诗人绕不开的一个重要诗写主题。林萧写爱情,写得笨拙、炽热,甚至有些不合时宜。《游泳》里,妻子非要他套上救生圈,还在上面绑红绳。一个在河边长大的男人,什么水性都精通,却为了不让妻子担心,把北江“搬进小区楼下的游泳池”,最后干脆戒掉这个爱好,“直到她脸上露出玫瑰的表情”。这不是怕,是疼。是把一个人的紧张,当作自己行为的刻度。
《当我老了》写得平静。年老的声音“火车般驶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步伐还如少女般轻盈/在我的记忆里一遍遍回响”。这是时间的残忍,也是爱的证据。直到最后“穷尽一生,无数次涌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的爱恋”,爱不能说出口,是因为太重,还是因为太晚?他没说,诗也不需要说。
林萧的这本诗集,像一条河。有上游的清澈——《雨后》《写给女儿》,天真未凿;有中游的湍急——《病中记》《体内的盐》,中年人的暗礁与漩涡;有下游的宽阔——《风吹人间》《落日》,苍茫而不悲伤。
林萧不是那种一出手就石破天惊的诗人。他更像一个匠人,在词语的砧上反复锻打,直到每一句都有分量。这种分量不是沉,是密度。像《炼金术》里写的,“从湍急的水流中,提炼/黎明的白,暗夜的黑”,“加入十二味中药/以文火慢煮”,最后“双手紧握着词语的光芒”。这是他的诗学自白——不取巧,不炫技,老老实实地熬。
当代诗歌要么太私人,要么太公共,要么晦涩得像密码,要么直白得像口号。林萧找到了一个中间地带。他写个人经验,但个人经验里有普遍的人心;他用意象,但意象不拒人千里;他有疼痛,但不呻吟;他有批判,但不叫骂。读他的诗,让我想起一个词:风骨。风是风吹人间的风,骨是藏在诗句脊椎里的硬。他不讨好任何读者,也不为任何潮流写作。他只是在屋外的阳台坐着,听风吹过,然后记录下来。这种姿态,本身就够珍贵。
太阳会一次次落下,会一次次重新回到天空。好的诗也是如此。它们不是挂在墙上的标本,而是种子,落在你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发了芽。林萧的《风吹人间》,就是这样一本会发芽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