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赖海石:黄金粽
东莞+ 2026-06-25 22:24:48

“我的黄金粽,我的黄金粽。”我刚进门,还没放下行李,95岁的老丈人就像个顽童,拉扯着我的衣服迫不及待要吃黄金粽。

我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老丈人,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有的有的,我给您带来啦!不过,粽子不好消化,要不,您吃点别的东西?”

“我就要吃粽子,吃黄金粽。”老丈人嘴巴嘟起老高,脸扭向一边。

“好好好,但,只许吃一点点哦。”既然不能阻止,那就尽量让他少吃。

老丈人扭过脸,嬉笑着,张开嘴,像个三岁小孩。

我拿出一个黄金粽,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揭开箬叶,剔了指甲盖那么一小块,喂到他嘴里。老丈人吧嗒着没牙的嘴,老树皮一样的双颊蠕动着。

我的心悬了起来。

“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老丈人满意地点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蒙混过关。

说起来真是缘。我第一次去台北拜见丈人,当他得知我是一名记者,因工作需要经常会去大陆时,交给了我一项任务:帮他看望住在闽南围屋的原配妻子桂花。他自己除了双腿残疾行动不便外,也许还有其他无法言说的原因,一次也没回去过,但对故土和亲人的思念从来没有停止。

我在客家围屋见到了桂花叔婆。她和我丈人一样早已重新组织了家庭并已儿孙满堂。我目睹了黄金粽的制作过程,听到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

桂花叔婆头戴“东头帕”,脚穿解放鞋,手握柴刀,沿着羊肠小路走进屋场后面的豹伏岭。她手脚麻利,三下两下就砍了两大捆黄荆树枝叶,扯两根青藤绑紧,又砍了一根甘蔗粗的枝干当扁担,两头一插,晃悠悠挑回围屋,放到晒谷坪晒几个小时。三块砖头支起一口大锅。锅内先用干柴燃起火,待火势旺时,再加入两捆青枝绿叶,竟也噼噼啪啪能燃起来。冷却后将灰烬装入布袋。再烧一锅开水,倒入布袋,滤出黄橙色的黄荆灰水,用来浸泡糯米。这样蒸出来的粽子,色泽金黄,黄荆树的独特香味、箬叶香味、糯米香味混合一起,令人食欲大开。又因黄荆谐音“黄金”,当地人把它叫做“黄金粽”。

桂花叔婆说,黄金粽是他们客家围屋特有的。我丈人年轻时特别喜欢吃她煮的粽子。他被抓壮丁时,他们才新婚不久。那天她刚煮了一锅粽子。临别,她塞了几个粽子在他的布包中,希望他看到粽子能想着她,也希望他早日回来吃她煮的粽子。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大半辈子。她以为他早已不在了,后来收到他辗转寄回来的信,才知道他还活着。

“这就是命。”她说。

我把黄金粽带到台北,故意不露面,也不说,让妻子带给老丈人。没想到老丈人一口就吃出来了。他把我叫去,说:“这是你桂花叔婆做的,味道和几十年前一样。”

老丈人吃得泪流满面。从此,我每年都会带桂花叔婆做的黄金粽给老丈人吃。

随着年纪的变老,老丈人和桂花叔婆的身体都越来越差。有几次,老丈人差点走了,结果最后又挺过来了。他说:“‘黑白无常’来接我的时候,我忽然闻到黄金粽的香味,又往回走,结果又活过来了。真要谢谢你桂花叔婆呀。”

我劝老丈人要注意身体,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走那么早的,我还要吃桂花做的粽子呢,每年都要吃。”

但这次的情况,很让我意外。我庆幸没有穿帮的同时,又心存疑惑。我问妻子:“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妻子说:“他口味变得很古怪,老是嫌我妈煮的菜太咸。我妈就少放盐,他仍说咸;我妈就不放盐,问他还咸不咸?他说,还可以淡一点;我妈就用清水把锅刷了三遍,再煮菜。他说,嗯,这还差不多。”

说完,她自己笑得滚成一团。

我说:“难怪他今天没吃出来,原来他味觉紊乱了。”

“嗯?”

“我今天带来的粽子,是我在别的地方买的,不是桂花叔婆做的。桂花叔婆几个月前就走了。她临终前交代,要一直瞒着你爸她去世的消息,不要让他伤心,直到他老去……”

文字:赖海石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 实习生黄译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