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被母亲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我是有点恼的。五一放假五天,本想着睡到自然醒,结果七点不到就坐上了我父亲那辆旧车,往黄旗山的方向开。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缩在衣服里不说话,也不曾多言,只留一车清寂。
抵达山脚下时,朝阳尚未冲破云层,天际笼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入口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说的没有,是真的没有。往常周末这里早该热闹起来了,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只有路边几棵木棉树落了一地的红花,被昨夜的雨打湿了,黏在地上添了几分清寂。
上山的路比我想象的好走些,石阶宽宽的,两边是密密的树。他们走得慢,我走在前头,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他们。身后传来父亲慢悠悠的话语:“急什么,又不是比赛”。我没理他,但还是放慢了步子。拐过几个弯之后,不那么好走了。有一段坡特别陡,台阶也窄,脚踩上去得侧着一点。我的呼吸开始变重,腿发酸,汗从额头上淌下来。走到一半我实在不想动了,扶着旁边的树站着,觉得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母亲从后面赶上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我旁边,把水壶递过来。温的,蜂蜜水。我灌了两口,又递回去。她拧好盖子,拍了拍我的后背。父亲也上来了,喘着气,扶着腰。我看着他俩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三个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我把袖子撸起来,甩了甩胳膊,又继续往上爬。
后来那段路我是数着台阶走的。一百,两百。不想别的,就盯着脚下,一步一步。汗滴在石阶上,马上就被太阳晒干了。等我终于抬头的时候,山顶就在上面不远了。
最后几十级台阶,我索性缓步小跑而上。山巅长风扑面而来,沁人的凉意瞬间浸遍周身,激得人浑身一凛。发丝被风肆意吹乱,凌乱贴在脸颊,我也无心整理,只静静立在崖边大口喘息,俯瞰整座城郭。楼宇鳞次栉比,错落排布,宛若一盒盒整齐的火柴;远处江水蜿蜒,化作一条纤细的银线。山间薄雾尚未散尽,悠悠萦绕在山腰之间,绵软朦胧,温柔了满目山河。
山顶很安静,只有我们三个人。纪念碑立在那里,灰白色的,不高,但站得很直。碑前有几束花,不太新鲜了,被风吹得有些散。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白菊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递给我。我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山风把我的头发又吹乱了。
父亲摘下帽子,站了很久。我看到他的眼睛看着碑上的字,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心底忽然生出万千感慨,想来父辈们也曾踏过属于他们的山河岁月吧。许多年前,在和我如今相差无几的年纪里,他们攀登过另一座人生高山,走过一条更为坎坷的长路。那一路风雨泥泞,定然远比黄旗山的石阶难行万千。正是他们踏平了荆棘,才换得我们如今能行走在平整安稳的石阶之上。
这些道理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可唯有此刻站在山巅,一步一步熬过攀登的酸涩与疲惫,才真正浅浅读懂了几分。这份体悟,不是书本里的文字,也不是课堂上的说教,是沉落在每一级石阶里,镌刻在双腿酸胀、满身汗水里的真切感悟。
下山的路轻快许多,双腿依旧发软,却是历尽疲累过后的松弛感,谈不上惬意,却也毫无滞涩。我走在父母身后,静静望着两人的背影。父亲身形渐显发福,母亲鬓间已然悄悄冒出几缕银丝。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温热,说不清道不明,却绵长又真切。
快到底的时候,太阳全出来了。木棉花还在落,啪嗒,啪嗒。母亲回头问我累不累。
我淡淡应了句还好。她又笑着问,下次还来吗。我脱口而出,当然来。话音落下,自己都微微一怔,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个五一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登了一座山,淋了一身汗水,献了一束素菊,跟父母走了一路。可我心里有个东西,好像比以前瓷实了一点。大概是汗浇的。
作者:东莞市南城第一初级中学初二16班韩锦昕;指导老师:李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