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一直以为珠海既然是特区,那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散发出特区的气息。可是,对于上世纪90年代初那帮怀揣着一点点可怜的理想,毅然踏上这片土地的年轻人来说,这里所有的气息似乎都和他们中的很多人无关,因为最初的时刻,别说什么花里胡哨的气息了,就连呼吸都让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时,生存的压力几乎能让人丧失对理想的理解和记忆。
1994年,我刚到珠海的时候,在一家内部报纸当编辑,说是当编辑,其实什么活都干,写稿子,拉广告,还跑过发行。老总根本不是想象中的老总,完全是一个老板。所以老板不管那么多,一个人恨不得当三个人用,节省开支嘛!
那家报纸正处在筹备阶段,准备出创刊号,因此特别忙,几乎所有人都被撒出去拉广告和跑发行了。我也不例外,进来快半个月了也没见谁采写过一篇稿子,何谈编辑呢?于是天天大清早,和从陕西来的王新政装腔作势地出去跑报纸发行,在外面胡乱晃荡一大圈,看看离开饭时间差不多了,就溜回去,吃了饭再溜出来,接着乱跑。
有一次,我俩准备去南屏镇政府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让他们订几份报纸,或者通过政府让南屏所在地的公司订些报纸,以缓解我俩多日来光跑却没有订户的压力。可是由于我俩在车上睡着了,居然坐过了南屏,到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赶忙下来,一问,才知道跑到了横琴。反正都快中午了,坐回去赶饭点已经来不及了,索性自掏腰包买了两个盒饭,就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狂吃起来。那时候真是年轻,胃口好,一盒饭几分钟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和王新政多多少少都有些为坐过站感到懊恼,谁也不说话,边抽烟边开始打量四周,我这时才发现,沙滩绵延、怪石嶙峋,还有些偏僻的横琴在呼呼作响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寂寞,有些凄美。我提议,既然已经坐过趟了,我们干脆逛一下横琴算了,顺便上门问问,没准还能订出去几份报纸呢!
于是,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横琴的空气里,忽然就多出了两个带点烟草味的呼吸。
不知不觉,我俩走到了海边,好像是一片浅海滩,不远处有几只渔船在海上晃来晃去,样子有点像我和王新政。大海的对岸有着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在冬日的阳光里有些恍恍惚惚。“那边是什么地方?看起来比这边热闹,不会是澳门吧?”我问王新政。其实我知道问了也白问,他来珠海也没多久,所以王新政根本就没理我。王新政以前在大学里教书育人,胆子比我大,带着我往前走,大概走了半小时,转过一个海湾,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在海水里忙活,我猜测他们是不是在打鱼,心里充满了好奇,急着往前赶。王新政依然不急不慢地摇晃着两条鹤一般的长腿。我俩走上一条架在海上的独木桥,海水里的人早就发现了我俩,抬头张望了我俩两眼,我俩也不客气,十分友好地回望了他们两眼。
王新政问:“老乡,对岸是什么地方?”我暗笑:谁和你是老乡呀!
那几个人好像没听见或者装着没听见,王新政便又重复问了一句。其中有个年长的人似乎有点不高兴,恶声恶气地说:“澳门啦,有什么稀奇!”
后来我才知道,横琴其实是座岛,由大横琴岛与小横琴岛而得名,是珠海146个岛屿中最大的一个。千万年来因其地形与山势,大小二岛像横亘在南海上的两具古琴,渔歌唱晚,抚古思今。那次误打误撞到横琴岛上,触目可及的竟然是澳门三岛,最近处与珠海仅一河之隔,没准当年我和王新政所站的那个地方就是离澳门最近的地方。我后来还专门去找过那个地方,居然没找到。当年那几个我以为打鱼的人,其实是在养著名的横琴蚝。横琴蚝学名“牡蛎”,肉味鲜美、营养丰富,素有“海上牛奶”的美称。再后来,我曾经多次跑到横琴岛上去吃蚝。而现在,再也不用跑远路了,因为珠海所有的大小食肆都可以吃到横琴蚝。食肆为了招徕食客,还特意为横琴蚝想出了这么一句话粗理不粗的广告词: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听上去有点像本山大叔的那句广告词:谁用了谁知道,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多年后,我这个在珠海生活了差不多快20年的半吊子珠海人,乘着国务院批准成立横琴新区的当儿,才知道横琴之前并不是特区。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啦!
如今,我站在连接着澳门的莲花大桥上,眺望着对面的澳门,想起当年我和现在已经当校长的王新政跑发行的那件事儿,心里不由自主地就乐开了花:曾经的苦难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一种幸福的回忆呢?
这时,一阵清凉的海风轻轻地掠过了我湿润的脸庞。艾青在他的诗里吟唱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想:这才是特区所富有的独特的气息,并在潜移默化中早已和我息息相关了。
我相信,时间不会太久远,这里一定比珠海还美。因为,这些年,我时常惦记着当初那些个怀揣着一点点可怜的理想的年轻人,他们和我一样,终于可以大言不惭地说:特区,让曾经无数次迷惘的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懂得了奋斗和生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