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旗山其实不高,海拔才188.8米。
我在网上查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想,才一百多米,能有多难。结果那个周六上午十点多,我们一家人刚到登山口,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进门之后,先看到的不是山,是一座寺庙。有人在香炉前烧着纸钱,火舌一下一下舔着炉沿,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了几圈又落回去。空气里混着檀香味和山间草木的清苦,远远就闻到了。庙旁边有一棵老树,枝丫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带,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一树正在开放的花。我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那些许愿带上都写了什么,但那些沉甸甸的红色垂下来,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庙前面还有一个池塘,水不算清澈,泛着点绿,能看见几条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池塘边有人在歇脚,有小孩在喂鱼,嘻嘻哈哈的。
穿过这片地方,又走了一段路,才真正到了登山口。
抬头一看,那些台阶比我想象的陡得多。好在两边的大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山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不热,一点都不热,可刚爬了十分钟,腿就开始酸了。妈妈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不像话;爸爸跟在我后面,呼吸声渐渐变重,但始终没喊停。
爬到一半的时候,迎面下来一对母子。小男孩大概七八岁,脸涨得通红,一边往下走一边大声宣布:“我这辈子再也不爬山了!”
他妈妈在后边笑,我爸妈也笑了,周围几个爬山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但心里想的是:小弟弟,我懂你。
小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那句话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才188.8米的山,这些台阶硬是把它爬出了八百米的感觉。每抬一次腿大腿都在抗议,膝盖像生锈的合页。有一段连续的陡坡,石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我得侧着身子一步步往上挪。心里忽然冒出杨万里的一句诗:“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可不就是这样吗,好不容易爬完一段陡坡,拐个弯又是一段更陡的,这些台阶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着番来拦我。
靠在栏杆上喝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课堂上老师讲过的画面。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课本里那篇《老山界》写到过一个叫雷公岩的地方,几乎是九十度的石梯,只有一尺多宽,旁边就是悬崖。后来那个地方改名叫“红军岩”。那些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背着枪支弹药,穿着草鞋甚至赤脚,从那样的路上走了过去。
他们没有说过“这辈子再也不走了”吗?大概也说过。但他们还是走完了。
我们脚下这条石阶路,铺得整整齐齐,头顶有树荫遮阳,手里有矿泉水解渴。跟他们相比,188.8米的高度,实在算不上什么。可我没觉得自己的狼狈有什么可羞愧的。那个说“这辈子再也不爬了”的小男孩,毕竟也爬到了半山腰。重要的从来不是山有多高,是你走到了哪里。
而我,在那个树影斑驳的上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山顶。
登顶的那一刻,凉风扑面而来。东莞城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铺开,近处是树,远处是楼,更远处山影淡淡地连成一片。山顶那盏灯笼红得耀眼,像是一直在那里亮着,等每一个走上来的人。脑子里忽然蹦出杜甫那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以前背的时候只觉得壮阔,现在才懂——凌绝顶不是为了看山有多小,是为了看清自己走了多远。
妈妈在拍照,爸爸站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当年也爬过这座山。那时候这里还荒得很,连石阶都没有,庙也没现在这么大。”
我愣了一下。爷爷走了好多年了,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可那一刻忽然觉得,他好像就站在旁边,跟我看着同一盏灯笼。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路,爷爷爬的是没有台阶的土坡,爸爸爬的是刚修好不久的石阶,而我脚下这条路,平整、凉快、有人在半山腰卖水——是他们一步一步把路走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山顶的灯一直亮着,照着每一代上山的人。
下山的时候,又经过那段最陡的台阶。这回我是往下走,轻松多了。迎面碰上一个小姑娘,正被妈妈拉着往上爬,小脸皱成一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放慢脚步,说了句:“快了,上面有灯笼,特别好看。”她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但步子好像没那么沉了。我往下走了几步,听见她跟妈妈说:“妈妈,有灯笼。”
回到山脚,又路过那个池塘。香火还没熄,细细的烟往林子里飘。池塘里的鱼还是那样慢悠悠地游着,几条红色的挤在一起,在水面上啄出小小的涟漪。我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想起上山前自己也是站在这里,急着往登山口赶,连鱼都没看一眼。现在走完一圈回来,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池水,但看它的眼睛不一样了。
爸爸说:“走吧,回家。”
我应了一声,转身跟上他们。池塘在身后安静下来,香火的烟飘过水面,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轻轻说了声再见。而我知道,山道深处那盏灯,还会一直亮着。
作者:东莞市东坑中学 初二 14班 江雨兰 指导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