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骄阳被不知何时聚拢的铅灰色云层一口吞噬。山风陡然变得狂野,卷起尘土和枯叶,在林间呼啸穿梭,像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摇晃着每一棵树。看着那两条路,我却不知该如何选择。
生活上的选择总惹人纠结,但这次旅行让我明白了道理。
五一假期跟父母去爬黄旗山。起初是宽阔的石阶路,游人如织,两旁还有卖零食饮料的小摊,热闹却也拥挤。快到半山腰时,道路出现分岔,一条指向供人休息和欣赏美景的古亭,另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路标斑驳,入口被茂密的枝叶遮掩着,显得幽深又神秘。
爸妈犹豫了:“去古亭吧,没必要到山顶。”我却莫名被那山顶的红灯笼吸引——在东莞,老辈人常说那盏灯笼是黄旗山的魂,从前是航标,后来成了先辈守望这片土地的灯。听说抗战时,东江纵队的战士在山林中行军,抬头看见那点红光,就知道脚下还是自己的家。“我想试试那个!”我指着岔路说。他们拗不过我,只好同意。
踏上野径,世界瞬间安静了。石阶消失了,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裸露的树根。两旁是参天的古木,藤蔓垂挂,阳光只能艰难地透过浓密的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合的独特气息,偶尔能听到几声清脆却不知名的鸟鸣。路越来越陡,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岩石,有时要侧身穿过狭窄的石缝。汗水浸透了衣服,手臂也被带刺的藤蔓划了几道红痕。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累,反而充满了一种探险的兴奋。每爬上一个陡坡,我都会下意识抬头,透过树梢去寻找那抹红色——它若隐若现,像一粒不灭的火种。我忽然想,当年那些比我大不了几岁的战士,在同样的山林里摸黑赶路时,是不是也望着这样的光,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往后的人就能走亮堂的路?这一刻,爬山不再是征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
当我们终于艰难地攀上一块大石,眼前突然出现一座被古榕半掩的石亭。走近一看,亭中藏着一口古井,井沿的石壁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廉泉”。旁边立着一块石碑,记载着这口井从宋代流传至今的传说:饮一口廉泉水,便可知廉洁之义。我蹲下身,用双手捧起一捧泉水,清凉入喉,似有回甘。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空无一人,仿佛此刻整座山只为我一个人沉默。我抬起头,透过古榕垂落的枝条,又看到了不远处那抹若隐若现的红色——山顶的灯笼。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这口井守了这座山近千年,而山顶那盏灯守了这座城市几百年。一个教人做人,一个引人前行。我又想起当年在山中穿行的那些战士——他们或许也曾路过这里,捧起过同一捧水。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感恩——感恩这条野径没有被水泥覆盖,感恩这座山还留着它最初的筋骨,感恩这口清泉千年来不曾枯竭,更感恩那些用命换来这片宁静的人。没有他们,我连选择走哪条路的权利都不会有。
继续向上,野径最终与主路汇合。我站在黄旗山顶,那盏传说中的大红灯笼就在头顶,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像一颗依旧滚烫的心脏。远山褪去了朦胧的纱衣,清晰地显露出苍劲的脊线。近处,原本模糊的竹林每一片沾着露珠的竹叶都晶莹剔透,在微风中沙沙低语。我望着山下东莞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懂了——山顶这盏灯笼之所以亮了一代又一代,不是为了照亮山顶,而是为了让山下的人知道,总有人在暗夜里替我们守着方向。那些先烈的眼睛,化作了这盏灯;而我们每一次抬头,都是一次家国的回望。
下山时,我回头望望那条被我选择的野径,它依然静默地藏在山林深处。我想,人生大概也像这次爬山吧。大多数人都选择那条宽阔、热闹、有保障的“大路”,它安全、舒适、方向明确。但也总有一些人,会被那条少有人走、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小径”吸引。走小径需要更大的勇气,会经历更多荆棘,甚至可能迷路,但它通向的风景,往往是那些只走大路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独特与壮美。重要的不是哪条路“对”,而是有没有勇气去倾听内心那个指向“野径”的声音,并为之承担风险。
山顶那盏灯笼还在风中亮着。它不像太阳那样耀眼,却足以在一个少年的心里,同时种下缅怀、感恩与家国。
作者:东莞市东华初级中学(东城校区) 初二 19班 尚子淇;指导老师:卢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