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命运是一道墙，有人绕行，有人折返，张洪选择将它踏成脚下的路。

2021年5月24日，46岁的张洪站上海拔8848.86米的世界之巅，成为亚洲第一位、全球第二位完成这一壮举的盲人攀登者。从坠入永恒的黑暗到立于地球最高处，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近日，张洪第四次来到东莞。借此契机，我们与他进行了一场对话。

“既然美国盲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东莞日报记者：二十一岁失明，对一个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张洪：就像一扇门在你面前缓缓合拢。三个月的时间里，青光眼抽离了所有色彩，一夜之间把我推入无边的黑暗。绝望就像潮水一样把我吞没，我真的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东莞日报记者：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

张洪：我选择活下来，成了一名盲人按摩师。和绝大多数盲人朋友一样，在推拿按揉中讨生活。日子水一样流过，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未来。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依然守在这张按摩床边，身体被岁月和劳作双重消磨，路越走越窄。但我不甘心。不甘心被困在一条路上，不甘心让“看不见”三个字成为所有可能性的句号。我尝试过很多行业，心里始终烧着一团火，让外界看见，盲人可以做的，远比想象的更多。

东莞日报记者：为什么选择攀登珠峰？

张洪：转机出现在拉萨。那时我在西藏一家医院担任临床理疗科医生，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了著名登山家洛则，他是一位登顶全球十四座八千米以上雪峰的传奇人物。他向我讲述冰崩雪崩间的死里逃生，讲述垂直冰壁上的命悬一线。我从不运动，对雪山毫无概念，但听得热血翻涌。我突然问了一句：“老师，有没有盲人登珠峰的？”洛则说：“有，美国人埃里克，全球唯一。”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美国盲人可以做到，中国还没有人尝试过，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只考虑这一步能不能跨出去”

东莞日报记者：从念头到行动，最难的是什么？

张洪：我完全不懂登山，从负数开始。从2015年立下目标，我用六年时间，从五千米到六千米，从六千米到七千米，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越。但真正刻进骨头里的记忆，不在雪山上，在楼梯间。

因为看不见，我唯一能做的训练就是爬楼梯。每天凌晨四点，从一楼到十二楼，乘电梯下来，再爬上去，周而复始，一直爬到早上八点去上班。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两年多。每一次爬到顶都想回家睡觉，脑子里两个声音一直在打架——一个说坚持，一个说放弃。

东莞日报记者：身边的人理解吗？

张洪：同事不理解，朋友不理解，亲戚也觉得我“疯了”。我没有辩解，把所有委屈化作楼梯间里沉闷的脚步声。我告诉自己：别人可以，我没有理由不行；话已说出，就要兑现。

东莞日报记者：接近顶峰时，最大的考验是什么？

张洪：在海拔八千七百米以上，我是队伍中唯一的中国人，却看不见。向导不会中文，我也不会英文。两人只能用最简单的单词交流——go，up，stop。

狂风呼啸中，每一次交流都要靠嘶吼，都是对体能的巨大消耗。最惊险的时刻发生在希拉里台阶，一段近乎垂直、长约十二米的山脊。我正在攀爬，身后向导突然厉声吼道：“Stop！Stop！”我猛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右脚。后来翻译告诉我，那道山脊但凡偏差分毫，就会坠入落差两千五百米的深渊。

东莞日报记者：那一刻害怕吗？

张洪：心却异常安静。我只告诉自己，这一步一定要走稳。我不考虑几点到营地，不考虑能不能登顶，只考虑这一步能不能跨出去。正是这种极致的专注，让我跨过了那道令无数人止步的天堑。

东莞日报记者：登顶那一刻的感受是什么？

张洪：和想象截然不同。狂风如刀，周身彻骨寒冷。阳光落满肩头，我看不见。但我早已不需要看见，我自己，就是那束光。

“走好脚下这一步”

东莞日报记者：登顶之后，新的方向在哪里？

张洪：登顶珠峰不是终点。现在的我依然在不断突破边界。我正在学习盲人画画，将那些看不见的色彩诉诸笔端；作为联合导演，参与制作一部关于中国老一辈登山家的纪录电影。而我自己的故事也即将登上大银幕，个人纪录电影《让世界看见我》正在紧张的后期制作中，预计在今年夏天与全国观众见面。

东莞日报记者：对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

张洪：限制我们的从来不是身体。唯一能限制我们的，就是心里那句“我不行”。当你拿掉这句话，你也可以去尝试任何挑战。

登山，从来不止是向上攀登

“心有光芒，便无畏黑暗”

张洪的故事，在登山界引发了深刻的回响。我们采访了东莞市登山户外运动协会会长林志勇，请他谈谈对张洪的评价以及对登山精神的理解。

东莞日报记者：您如何评价张洪老师登顶珠峰这一壮举？

林志勇：张洪老师是真正的生命强者，更是亚洲首位登顶珠峰的盲人登山者，他的壮举震撼人心。双目失明没有困住他的脚步，反而以超乎常人的意志与信念，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一步步站上世界之巅。他用行动证明，心有光芒便无畏黑暗，这种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精神，不仅是登山界的传奇，更激励着每一个人突破自我、永不设限，是当之无愧的时代榜样。

东莞日报记者：在您看来，登山的意义是什么？

林志勇：登山对我而言，从来不止是向上攀登，更是对内心的锤炼。我认为登山需要的是敬畏自然的谦卑、直面艰险的勇气、永不言弃的坚持，还有团队同行的担当。山高路远，唯有心存敬畏不逞蛮勇，脚踏实地不轻言放弃，才能在极限环境中守住初心、抵达目标。

采访结束时，张洪说，这是他第四次来东莞，这座城市的节奏依然很快，每个人依然在脚踏实地地赶路。不同的是，这次他带来了一个答案——关于黑暗与光，关于限制与可能，关于一个人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