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彬:每个“问题孩子”背后,都有一个等待被理解的故事
东莞+ 2026-04-17 18:54:31

在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儿少心理科,陆奕彬医生的门诊常年“爆满”。患者来自天南海北,五分之一是外地人——大多是口口相传、慕名而来。他谦虚回应:“我就是个愿意听孩子把话说完的医生,没那么玄乎。”

陆奕彬,作为医院儿少心理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儿少心理门诊累计看诊5万人次,收到感谢信100多封、锦旗30多面。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找回方向的孩子,和一个个终于睡了个安稳觉的家庭。

诊断“很挑剔”:不急着下结论,先找“病根”在哪

陆奕彬当初选择儿童青少年心理方向,理由很实在:“这个阶段是性格养成的黄金期。能拉一把,很多孩子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他始终遵循一套清晰的诊疗思路:“分层排查、系统归因”。先排除身体问题;再对照标准做精神科诊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评估家庭、学校、同伴等系统因素。

14岁的小敏(化名)情绪不稳、自伤,外院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治了很久没效果。陆奕彬没有急着开药,而是耐心把她的症状出现时间一条条捋出来。结果发现:情绪波动几乎每次都对应着具体的创伤闪回,却没有典型的躁狂发作。最后诊断为“创伤后应激反应”,以抗抑郁药和心理治疗为主,半年后,小敏慢慢好了。

“很多孩子的‘问题’,其实是他们应对困境的一种方式。”陆奕彬说,“不把背后的系统看清楚,治标不治本。”

这些年,陆奕彬敏锐地觉察到一个令人揪心的趋势:发病越来越早,小学高年级焦虑抑郁明显增多;诱因“数字化”——刷手机刷出焦虑、打游戏打到成瘾;共病更复杂,发育问题常和情绪障碍、厌学搅在一起。面对这一严峻挑战,他在传统药物和心理治疗之外,引入“家长指引管理”,与家庭共同制定行为规则,并与学校建立联动机制,为学生复学出谋献策,在治疗上投入了更多心力,同时拓展了非药物因素的临床应用。

小晨(化名)频繁眨眼、清嗓子,被当作抽动症治疗两年,毫无起色。第一次就诊时,陆奕彬让一家人坐在诊室里,他注意到,只要爸爸一开口批评,小晨的症状就明显加重。他轻声问爸爸:“您能不能试试,接下来五分钟只夸他?”爸爸愣了一下,勉强点头。奇迹般地,那五分钟里,小晨一次也没有眨眼,陆奕彬由此判断,这不是单纯的抽动症。于是,他指导一家人调整沟通方式:减少指责,增加肯定,给孩子留出表达的空间。几周后,未服药的小晨症状明显减轻,有时候,对家长的心理指导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这个案例,正是陆奕彬核心诊疗方法——“症状-功能-关系”三环评估的典型体现。他从不孤立地看待症状,而是追问三个层层递进的问题:症状是什么?它发挥了什么功能?背后反映了怎样的关系困境?只有理清这三环,才能避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从而找到精准的干预靶点,实现标本兼治。

打开心门:不急着开口,先找到入口

门诊再忙,陆奕彬也守着一条规矩:“确定症状之前,先肯定孩子的感受。”初次就诊,他至少给孩子和家长10分钟不被打断的陈述时间。

跟孩子打交道得讲究方式。陆奕彬的“连接仪式”很简单——了解孩子们喜欢什么,通过游戏、动漫跟他们搭上线,对孩子们喜欢的“ACGN”,他都有所了解,孩子们都喜欢称其为“老陆”。即便遇到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的孩子,他也有办法:从一幅画里找到蛛丝马迹,打开他们的心门。

一个有严重创伤经历的女孩,第一次见面全程低头不语。陆奕彬没有急着问诊,和女孩、她妈妈一起“沉默”了20分钟。然后他轻声说:“可以给我画一棵树吗?”女孩第一次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拿起笔画了一棵树。就通过那棵树,陆奕彬摸到了一些基本信息。“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容易打开心门。”这个过程用了整整40分钟。

一个15岁男孩,严重自伤、拒绝沟通,父母已“绝望”。男孩死活不开口,陆奕彬没有硬来。从孩子母亲那他了解男孩特别擅长一款游戏,于是他从游戏入手,刚开始每次复诊只聊游戏,不谈病情。3周后,男孩主动冒出一句:“我的游戏好友需要我带他们上分。”信任慢慢积攒起来后,他逐步引入个体心理治疗,结合药物等治疗手段。6个月后,男孩不再伤害自己,开始试着回学校。

陆奕彬说,最难打开心扉的孩子,往往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或“不知道怎么说”。医生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他能接受的入口——一款游戏、一部动漫、一个虚拟角色、一棵树。

不止在门诊:想把“医—教—家”做成一张网

陆奕彬觉得,好医生不光要看好病,还得让患者和家属懂点健康知识。他写了20多篇科普文章,开展了100多场健康讲座。

对于家长,他给出了实用的早期识别信号:持续两周以上的睡眠或食欲改变、拒绝社交、成绩骤降、自伤痕迹、脾气变化。正确应对的方法是:先倾听,不评判;“按下暂停键”——暂缓指责,共同查找对策,寻求专业评估;把“你怎么这样”换成“我能为你做什么”。

对于自己所在的科室,他有个更大的想法:把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儿少心理科,做成大湾区“医-教-家”融合的示范中心。具体来说,要开设“家长学校”,开展“学校联络员”培训,让心理支持更早、更直接地进到孩子的生活里。

为此,他自己也没闲着。他的学习计划排得很满,学习创伤治疗技术,学习神经反馈技术的整合应用,学习认知行为治疗,帮助孩子学会自我调节情绪。

“很多孩子的心理问题,不是一次门诊、几粒药能解决的。”陆奕彬说,“需要医生、家庭、学校坐在一起,把孩子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而不是一堆症状。”

他一直相信一句话:每个“问题孩子”背后,都有一个等待被理解的故事。20年来,陆奕彬正是那个愿意坐下来、耐心听完故事的人。如今,他不再满足于一个人的倾听——他要让这张“医-教-家”的网,兜住更多孩子。在东莞七院儿少心理科,他和同事们正将这份倾听与理解,转化为系统化的家长培训、学校联络员机制、跨团队协作流程,让心理支持不再局限于诊室,而是真正融入孩子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个人档案】

陆奕彬,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第三党支部书记,儿少心理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广东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学院兼职副教授,东莞市首届科普专家,东莞市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专家成员。

在儿童青少年情绪行为障碍诊疗领域深耕不辍,总结出“分层排查、系统归因”诊疗路径;建立“症状-功能-关系”三环评估体系;擅长从躯体、精神、家庭、学校等多维度精准锁定病灶;专攻儿童青少年情绪障碍、厌学问题、创伤后应激反应等。以仁心仁术赢得患者及家庭的深切信赖,更践行“好医生不仅治病,更要传道”的理念,坚持科普宣教,将医学温度从诊室延伸至千家万户,让健康知识成为守护成长的另一双翅膀。

文字:记者 刘召 图片:受访者供图 编辑:段利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