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张青:书缘
东莞+ 2026-04-16 20:51:58

借来的那本书,木易原本是打算还的。

那是三伏最热的一天,他收拾好行李,抬脚去县图书馆注销借书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爬满青苔的墙垣便将暑热挡在了外面。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斜漏进来,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疏影,微尘混着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冯叔正端坐在三屉桌前写书卡,每写完一张,便对光举起卡片,觑着黑豆样的眼睛细细端详。

走出图书馆,借书证却依旧揣在口袋里,而他的手中,还多了一本《围城》。

八月底,木易前往偏远的野樱坪中学报到。野樱坪中学只有一栋孤零零的青砖筒子楼,一楼是教室,二楼供老师们办公和住宿。紧挨筒子楼搭了一个土坯偏舍,权作饭堂。

校长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县师范的毕业生,个顶个!学校欢迎你!”他被夸得红了脸,不知该如何接话,校长又自顾自往下说:“学校饭堂9月1日才开伙,你去山下的野樱坪采买些生活用品,暂时对付一下。”

他独自一人下了山,等他背着满背篓的粮油米面回校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陡起,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青砖楼房“倏”地沉入了群山的怀抱。他打开宿舍门,卸下背篓,才发现自己忘了买煤炉和蜂窝煤。

山里的夜静悄悄的,他合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校长握过的余温,他回味着校长对自己的夸赞,一字一句细细咀嚼,却并不顶饱。虫吟声声,饥饿和孤独一寸寸侵蚀着他,他赶紧翻开《围城》,像寻求庇护一般,躲进了钱钟书先生营造的世外桃源里。

有了这一晚打底,往后的困难便不在话下。《围城》仿佛一位共历患难的老友,与他抵足而卧。一夜又一夜,他就着昏黄的灯光,翻开“沙沙”作响的书页,与书里的人物倾心长谈,内心的褶皱被一一抚平。

某一日,秋风骤凉,空旷的街道上黄叶纷飞。木易伫立街头,但见方鸿渐、赵辛楣脚踩落叶,说笑间凌空而起,他拔腿便追,却被冯叔挡住了去路。

醒来后,书落在了床下。木易心想,这是冯叔在催我还书了。

冬天的时候,木易赢得了一个去县城培训学习的机会。他把《围城》抹得平平展展,用旧报纸包好,打算完璧归赵。只是,这书躺在他枕边散漫惯了,冷不丁要站回书架上去,总让人有些不落忍。

三天后,他带着《围城》又回到了野樱坪。这不能怪他,谁让一同培训的老同学死乞白赖地要看这本书呢?兜兜转转,书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大不了,借书证的押金我不要了,权当高价把书买下来,总可以吧?这样一想,木易整个人都放松了。当晚,他用蘸水笔批改作文,一不留神,将红墨水滴落到《围城》的封面上。他索性添上几笔,画了一串鲜红的樱桃。

来年三月,远山的樱桃树像一柄柄明艳的花伞,“砰砰砰”撑开了。木易的心春光荡漾,他带领学生去田野踏青,让学生用手中的笔,描绘家乡之美。

回校的路上,他崴了脚,两个学生把他搀回了宿舍,他躺在床上,脚踝一跳一跳地疼。午饭时,有人敲窗,木易蹦跶着过去开门,只见小陶老师端着饭菜,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接下来的时间,木易一边吃饭,一边咧着嘴笑。小陶老师说了些什么,他全不记得了。

临走时,小陶老师指着桌上的书问木易:“这樱桃是你画的吗?”

他猛然想起学生都叫小陶老师樱桃,霎时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

小陶老师笑了,拿起《围城》对木易说:“借我看看吧。”

《围城》被小陶老师借走了,但《围城》早就刻在了木易的脑海里。他记得钱钟书先生说过,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钱先生还说过,婚姻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樱桃和我都在城外——想到这儿,水波样的笑容便从他青春的脸庞漫溢出来。

这年暑假,木易和樱桃手拉手进了城。

依旧是三伏最热的一天,县城还是离开时的旧模样。木易领着樱桃走过苦楝树,穿过葡萄架,一脚踏进了尚书巷。

幽幽沁凉从脚底升起,青石巷把时光拉得缓慢又悠长。巷子尽头,赭红色木门若隐若现。一个少年滚着铁环从身边掠过,“叮铃铃”的脆响直叩墙垣。木易和樱桃敛声息语,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午后的静谧。

推开厚重的木门,细碎的光斑金币般洒落。冯叔正一笔一画写着书卡,仿佛在桌前端坐了一年。木易跨前一步,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那是一本崭新的《围城》,刚刚托人从省城买来的。

冯叔觑着黑豆样的眼睛,待看清了来人,他便从朦胧的光晕中探起身问:“回来啦?”

文字:张青 制图:郑伟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