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我在旧物箱里翻出一叠泛黄的老照片。指尖触到那张20年前的合影时,时间仿佛瞬间倒流——照片背面,莫树材先生用钢笔写下的“转小周”三个字,力透纸背,像一束穿越岁月的光,照亮了我初到东莞时那段迷茫又温暖的日子。
20年前,我揣着一纸行囊,从湘东来到东莞。彼时的我,人生地不熟,在南城的出租屋里,连呼吸都带着陌生的局促。经朋友介绍,我进入一家单位主编一份内刊,可对于一个外乡人而言,这份工作更像是一场没有底气的冒险。就在这时,朋友提议:“去桥头见见莫树材先生吧,东莞文学圈的老前辈,人特别好。”
那是我第一次去桥头。从南城到桥头,坐上公交车,一路颠簸,车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城区变成水乡田园,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莫树材先生是东莞作家圈里的名人、桥头文学的领路人,在报刊上读过他的文字,总觉得这样的名家,该是带着距离感的。可推开他家门的那一刻,所有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先生穿着家常的衣服,笑容像桥头的阳光一样温暖。他没有摆一点架子,拉着我坐下,问我的来历,听我讲初到东莞的窘迫,讲做内刊的困惑。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掏心窝子的鼓励:“慢慢来,相信自己。”短短六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我漂泊无依的心里。那天,我们聊文学,聊东莞,聊打工人的写作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先生的白发上,也落在我忐忑不安的心上。

临走时,大家一起合影留念。那时还没有智能手机,拍照全靠胶卷,比较金贵。等众人合影转身后,他还特意拉着我,“小周,我们也来一张吧。”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面,没想到几天后,朋友竟把洗好的照片送到了我手上。翻开照片,背面那行“转小周”的字迹,瞬间让我红了眼眶。先生不仅记得我这个素昧平生的晚辈,还特意冲洗照片、托人转交,连一个小小的署名都写得工工整整。这哪里是一张照片,分明是一位长者对异乡打工人最温柔的托举。
后来我才知道,莫树材先生对新人的关照,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他常说:“我的任务就两个,一个是继续写,第二个就是着重培养新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桥头人,先生用六十余年笔耕不辍,写下200多万字作品,出版多部专著,撑起了东莞小小说的一片天;而更让人敬佩的,是他甘当人梯,把无数像我一样的异乡打工人、文学新人,托上了写作的舞台。
他会把桥头作者发表的文章一一剪下,打电话给作者祝贺;他义务主编杂志、评审比赛,为征文拉赞助,推动桥头成为东莞小小说创作强镇;他关注在工厂流水线上劳作、在写字楼格子间里坚持写作的打工人,用温暖的鼓励,让我们在东莞这座城市里,找到了精神的根。我后来进入报社工作,从读者到作者再到编者,每一步成长,都离不开先生当年那句“慢慢来,相信自己”的底气。

先生于2023年9月18日离世,享年81岁。消息传来时,我久久不能平静。那个在桥头给我温暖的长者,那个在照片背面写下“转小周”的前辈,再也见不到了。可他的精神,却像桥头的荷花一样,在东莞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如今,我在东莞扎根二十载,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故乡。每次翻出这张老照片,都能想起先生的笑容,想起那句温暖的鼓励,想起照片背面那行沉甸甸的“转小周”。这三个字,是一位文学长者对异乡人的慈悲,是一位前辈对后人的提携,更是东莞这座城市最动人的温度——它接纳每一个漂泊的灵魂,用善意托举每一个平凡的梦想。
清明时节,雨落无声。感谢莫树材先生,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前行的勇气;感谢他用一生的善意,让无数外乡人、打工人,在东莞找到了归属感。先生虽逝,精神永存。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我在东莞这片土地上,最温暖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