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已离开40年了,我也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少年成为年过半百的中年大叔,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个性为人以及她留存给我的关于我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独特的生活片段和珍贵的成长记忆,连同那个偏僻但依然宁静美丽的小山村,清晰地印烙在我的脑海中。
奶奶姓林名淦,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以致我对奶奶这个名字一度感到很陌生。奶奶出身贫寒,相貌普通,头发向后梳扎,冬天会戴上一个环状深色帽子。她身材高挑、身板挺直,心直口快,说话时声音很大,眼睛富有神采。她颇有语言天分,平时跟我们讲老家客家话听不出她是外县人,而跟娘家来的亲戚交流时却是一口软软的和平客家话。小时候,我们都经常模仿和平话的语调,跟姐姐妹妹相互叫唤取笑作乐。
奶奶的一生都辛勤劳作。在我刚满一周岁的时候,60不到的爷爷就去世了,因此在我的脑海中爷爷只是一个称呼。奶奶很多时候要干本属男人干的活,犁田,锯木、挑砖起房子等她没少干。她身板硬朗,一百多斤重的稻谷挑起健步如飞,上山砍柴、下地挑水更是家常便饭。为了生活,父亲年轻时曾有较长一段时间在船上跑运输,但总是赚不了钱,母亲更多地是在田间地头忙碌,因此在家照顾小孩的重担便落在奶奶身上。我和我二姐仅差1岁多,下面还有小几岁的妹妹,大姐也大不了几岁,平常照看加上放牛、打猪草、煮猪食喂猪等家务已够呛,农忙时节便忙得焦头烂额了。因此,我听得最多的故事就是奶奶经常一同背起我和二姐忙里忙外。我至今都想象不出来,一个人背着两个小孩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记得有一次奶奶带着我们两个去镇上买东西,在新华书店我看到了一本叫《一支铅笔》的小人书,彩色封面上是一支粗粗的胖胖的可爱的小铅笔,那时我似乎对封面上的小铅笔很感兴趣,便央求奶奶买。奶奶当时很爽快地买了一本给我,而后,奶奶似乎略有所思,又折回去再买了同样的一本,说给二姐,这样你们就不用争抢了。
奶奶总是教育我们能够帮人就尽量去帮。有一个堂叔是小学校长,其妻子是护士,是家族中家境最好的一家,他们的儿子自然也被视为宝贝。由于身体从小虚弱,在一次重病中他的奶奶(我称伯婆)去问神,神婆说有鬼邪附身,要找人驱鬼,伯婆找来找去最后找到奶奶。于是奶奶一个人在半夜按照神婆的吩咐,拿着一小袋驱邪的大米从她家出来一路抛撒驱逐。后来,我们都有点怪罪奶奶为何要答应人家,而奶奶回答说看到小孩病得可怜,不去帮忙过意不去。
我们常常跟小孩开玩笑,说他(她)是从路边捡来的。而我奶奶就真的在路边捡过一个小孩,即我的大表姐娇姐。那时娇姐出生不久身上长满疮庎,浑身流脓散发着恶臭,最后被遗弃在路边。奶奶发现后便将她抱回家,用艾叶煮水给她洗澡,熬浓米汤、调糯米羹喂养,如亲孙女般精心呵护。娇姐后来成为一个文静可爱的小姑娘,并跟大姑一家一起生活。也许是这段特殊的身世,激励娇姐学医做了个乡村赤脚医生,在当年医疗水平极度落后的小山村帮助了很多村民。
奶奶对得失不计较,为人豁达。有一件事,是奶奶亲自告诉过我们的。我们的房子是与爷爷的大侄子即我们的堂大伯父一起合建的,房子分左右两头,建好后奶奶主动提出让对方先选择。随着年长月久,我们发觉自家房子的石灰外墙上总会出现一些裂缝,甚至整块整块的石灰饼往下掉,好几个房间的门框变形关不了门,我就问奶奶为什么我们的房子会这样。奶奶说大伯那边的房子地基是实土,我们这边是农田堆填起来的虚土。我们问为什么给人家先选呢?奶奶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有点裂缝也没有多大事,地基下面打了木头桩子,房子不会塌来。
有好多次,我听说解放前红军和国民党伪军经过我们家的故事。那时还住在临近镇圩的旧屋,红军和国民党伪军都先后进屋要过开水,其他人都害怕得躲起来,奶奶胆子大,开门去应对。后来奶奶说国民党伪军态度很凶很不友好,手里拿着枪动不动指着人骂骂咧咧的;而几个红军很有礼貌,给饼干给奶奶吃。奶奶说看到受伤的红军洗脚后水桶里的水都给血染红了很心疼……
我后来还听奶奶说过,她娘家的一个好姐妹曾叫她一起去为红军做事但奶奶没有答应,后来那个姐妹在临县当上了妇联主席。奶奶讲起这件事时,我似乎没看到她有一丝后悔,因为她不想丢下年幼的爸爸。
奶奶极重情义。据说奶奶从临县嫁到我们家后,一段时间里经常帮本地一个姓骆的地主富农家庭干农活。因为个性爽快,经常干完分内事还主动干别的,从不吝啬自己的劳动,因此地主富农家的女主人对她不差,经常给奶奶一些米碎、糙米皮之类的回家熬粥,所以我父亲小时候并没有挨什么饿。解放后那家富农家道衰落生活拮据,其他邻居都看不起她,但奶奶仍旧跟她联系走动,主动帮忙。
在我们老家,每到逢年过节,走访亲戚都把猪肉当礼物,晚辈也将猪肉作为礼物送给长辈。因此那些年我们家都会用一条长长的竹竿来晾晒猪肉,有时过年时会有四五十块盐腊的猪肉被挂在院子里,蔚为壮观。上了年纪的奶奶,总是喜欢如数家珍地介绍这块特别大的是谁给的,那块几乎全是瘦肉的又是谁谁谁托人送来的。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我能看到奶奶满脸的自豪与满足……
奶奶的一生,是极平凡极普通的一生,但她给予我的,却又是如此的珍贵与不可代替。如果说我自己一直都保持着初心,还算是与人为善和真诚待人,而且向来都不是个懒惰的人的话……我想,那是因为我从奶奶身上获得足够多的影响与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