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巨人300+|“固达”,就是“good”
东莞+ 2026-03-20 15:04:56

当凌益民回忆起1996年那个夏天,他在一家港资企业担任设备制造维修主管时,最刺痛他的不是技术的复杂,而是一种“不被信任”的隔离感。

彼时,车间里那些昂贵的日本、德国数控机床一旦出现故障,作为中国工程师的他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企业花重金、耗时间,等待金发碧眼的外国工程师漂洋过海来“施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这八个字,成为东莞市固达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创始人心中最原始的创业火种。

2012年,凌益民在东莞创立固达机械。14年后,这家企业在其所处的“六面体切削的高效高精智能数控机床”细分领域,交出了一份令对手侧目的成绩单:国内市场占有率约60%,国际市场占有率约40% 。从一个靠维修进口设备养活研发团队的艰难起步,到如今成为打破日本、德国技术垄断的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固达的成长史,不仅是一个企业的突围战,更是中国工业母机产业从“跟跑”到“并跑”,甚至局部“领跑”的时代缩影。

第一篇:
十年磨一剑,为了那口“气”

在制造业领域,有一个非常狭窄但至关重要的细分赛道——六面体加工。一个金属毛坯,六个面,要加工成高精度的部件,过去最先进的设备与技术,长期被日本和德国企业牢牢攥在手里。他们不仅垄断定价,更筑起技术封锁的高墙。

“创业前五年,我们基本上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凌益民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勾勒出那段险象环生的岁月。2012年至2017年,固达的营收始终在千万级徘徊。对于一家立志攻克“卡脖子”难题的硬科技企业,这点资金无异于杯水车薪。

当时,摆在他们面前有三座大山:细分领域人才极其紧缺、可借鉴的公开文献几乎为零、研发成果的转化周期遥遥无期。更现实的压力是,团队要吃饭,研发要烧钱。凌益民做了一个极具有前瞻性的决定:两条腿走路。一边用自有资金和积蓄投入研发,一边利用团队过硬的技术,承接进口机床的大修和维保业务。“用维修竞争对手机器的钱,来研发干掉竞争对手的技术。”这种极具韧性的生存策略,让固达在漫长的技术黑夜里活了下来。

2018年,经过长达6年的技术攻关,固达成功攻克了数控机床在六面体加工的二次开发、加工工艺及核心算法,成为国内首家实现该领域规模化、标准化生产的企业。

那个曾经刺痛他的场景,终于成为历史。

当日本和德国的同行发现,固达不仅能做出同样的设备,而且因为背靠中国庞大的应用市场,产品迭代更快、对客户工艺的理解更深、性价比更高时,固达的市场份额开始飙升。从2018年的千万元级营收,到如今突破4亿元,固达仅用了5年时间。

凌益民将这种突破归结为“民族情怀”,但支撑情怀的,是每年占营收3%至7%的真金白银研发投入,是广东省重切数控机床工程研究中心、东莞理工联合实验室等一个个平台的搭建,也是那27项发明专利、63项实用新型专利的积累。

第二篇:
不卷价格卷“六面”,构筑隐形的护城河

固达的客户名单上,排列着宝钢、武钢、比亚迪、富士康、日立金属、德国布克鲁斯等行业巨头的名字。要让这些对供应链严苛把关的企业为之买单,固达凭借的从不是“廉价”,而是一套自成体系的竞争逻辑。

“我们定义的护城河,不是某项参数的极致,而是对‘六面体’这个场景的深耕。”凌益民解释道。固达的核心产品被称为“重载重切六面体数控机床”,术语拗口,却在制造业内分量千钧。

传统工艺之下,一件大型工件要完成六面加工,往往需辗转于不同机床之间,反复搬运、多次装夹。效率低下尚在其次,精度损耗更是难以避免。固达的创新在于,将数控系统与加工工艺深度耦合,实现在一次装夹中完成工件上下面及四侧的“一次成型”。

这种复合化、专用化的路径,带来了可量化的效益:相较传统工艺或通用CNC加工,固达的设备不仅将精度推至0.02毫米(约合头发丝直径的四分之一),加工效率更实现成倍跃升,成本大幅下降。

“我们没有卷入3C电子那种小零件的快消红海,而是锚定模具、新能源、轨道交通这些需要‘啃硬骨头’的领域。”错位竞争的策略,让固达避开了同质化的泥淖。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尤为典型:固达为国内某汽车厂商定制的“双主轴、双刀库”专用卧式复合机床,针对扭力梁等焊接件的加工给出了定制化解决方案,将单件工时压缩至170余秒,在细分赛道上筑起先发优势。

即便是面对后来者的模仿,凌益民也并不慌张。他深知,机床是一个需要时间沉淀的行业。“你可以仿我的外形,但仿不了我十几年积累的工艺参数和质量控制体系。”他说,市场上很多客户用过十年的固达机器,精度依旧稳定,这种口碑,是跟随者难以逾越的壁垒。

而这种壁垒的建立,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凌益民多次提到选择东莞的幸运之处:“东莞有最完善的产业链。做一台机床,从铸件、钣金、精密零部件到电气元件,你在周边100公里内全能找到,而且配套效率极高。”这种“制造业之都”的土壤,让固达能够将研发成果快速转化为量产,并在与上下游的协同中,逐步将精密主轴、齿轮减速箱等核心部件也实现了自制,彻底摆脱对国外的依赖。

第三篇:
攀登纳米级高峰,在差距中寻找新增长极

2025年,尽管固达已经坐稳了全球六面体切削细分市场的头把交椅,但凌益民的目光却越过当下的荣光,投向了更远处。在公司的发展蓝图上,有两个清晰的方向:向“下”扎根,向“上”突破。

所谓向“下”扎根,是继续在现有的“重载重切”领域深挖。面对国内庞大的存量机床更新市场,那些运转了几十年的老式铣床正面临淘汰,固达希望通过持续迭代,将产品线延伸至更多元的工业门类,如石油管道、轨道交通等。同时,他们开始纵深布局,从六面体的粗加工延伸到内部成型、五轴精加工,试图为客户提供一站式的全工序解决方案。

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向“上”突破——进军纳米级高端精密数控机床。

这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尽管固达的产量已经是国外同行的数倍,但在最顶尖的精度上,差距依然存在。凌益民清醒地认识到,日本和德国的机床之所以能在高端市场屹立不倒,在于他们对基础材料的研究和对“工匠精神”的坚守。“他们的铸件时效处理可能做了半年以上,而我们可能只做了两三个月;他们对铸件每一个批次铸件里的微量元素把控极其严格,我们有时还做不到百分百稳定。”

差距就是空间。面对半导体、医疗器械等尖端领域对纳米级加工设备的渴求,固达开始了一场新的突围。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为开放的创新路径:产学研的深度融合。在东莞市的牵线下,固达与香港理工大学一拍即合,成立联合实验室,共同研发纳米级精密机床;与此同时,与华中科技大学、东莞理工学院的合作也在持续深化,针对热变形补偿及振动抑制等课题的研究成果,已经直接应用到了产品上。用凌益民的话说,“高校有基础研发的能力,我们有制造落地的场景,这种组合,是攻克卡脖子技术的最快路径。”

如今,在固达机械的车间里,巨大的龙门机床正在缓缓移动,切削金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声音,既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序曲。在中国制造业从“大”到“强”的跃迁中,正是无数个像固达这样的“小巨人”,用十几年如一日的专注,在每一个细微的“六面体”里,雕刻着国产替代的未来。

而对东莞这座城市来说,固达的故事也证明了:只要拥有完善的产业链土壤、务实敢闯的企业家精神,以及永不停歇的创新脚步,即使是最冰冷的工业母机,也能迸发出最滚烫的创业热情。

【采访手记】

车间里,机器轰鸣渐息。有人问起“固达”二字的由来。

凌益民拍了拍身旁的机床机身,说出一个英文单词:“‘固达’,就是‘good’。”

众人一愣,随即莞尔。这个充满工业质感的名字,落点却朴素至极——把东西做好。“好的产品,好的质量,好的服务。”他补充道,“中国人造设备,先要把‘good’这个最基本的做到。”

那口“不被信任”的气,大抵就是在这样的朴素中,化作了企业骨子里的韧劲。在他看来,创业的本质,从来不是技术的超前炫技,而是质量、成本与性能的极致平衡,做出符合客户需求的产品,仅此而已。

从1996年那个连进口机床都不能触碰的维修主管,到如今全球细分市场占有率第一的企业创始人,十几年走过,“固达”终于成了真正的“good”。产品远销德国、美国,在那些曾经垄断技术的国度里,稳稳站住了脚跟。

“固”是坚固可靠,“达”是四通八达。合在一起,便是中国制造最朴素的雄心。

文字:周子怡 图片:受访单位提供 视频:东莞国际技术转移中心 编辑:王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