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年初,我从江西赣州来到东莞大岭山,进了镇郊一家五金厂。工厂被荔枝林半围着,空气里总浮着金属粉尘与机油混合的气味。我的日子是在冲床与模具的撞击声中,一片一片碾过去的。那时觉得时间硬且长,像车床上切不完的铁条。宿舍八个人,下班后多数围着一台小电视机,声音开得震耳。我嫌吵,便常常溜达到厂门外斜坡上的报摊。摊主是个总眯着眼的老伯,他的玻璃柜里,《东莞日报》总是叠得最齐整,报头那抹红,在黄昏里很显眼。
第一回买《东莞日报》,是觉得它厚实,掂在手上有分量。回到宿舍,躲在上铺,就着昏黄的灯泡展开。起初自然是先看求职广场和各类招工启事,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是一个个遥远又具体的机会。后来,目光慢慢滑向别处。我发现,除了新闻,它还有一整版的副刊,叫“荔香”。上面有散文,有诗,偶尔登几幅木刻版画,画的竟是熟悉的蕉林与河涌。那些文字,谈莞草,谈龙舟,谈老街巷头的牛杂铺。它们和我手掌上的铁锈、耳边的机器轰鸣,隔着一层纸,却又奇妙地呼应着。读着那些字句,机器声仿佛隔得远了。
日子久了,买报成了我的习惯。老伯认得我,不用开口,便抽出一份递来。报纸有时是墨香的;有时被雨雾打湿一点边缘,摸上去有潮润的凉意。我将它们一张张抚平,带回宿舍,压在枕头下或塞进工具箱的夹层。休息日,若得半日闲,便带着报纸走到工厂后那片荒弃的苗圃,坐在断砖上读。周围是疯长的野草与散落的塑料盆,但手里的报纸,却为我框出一片规整的、带着思考的天地。
大约是第三年,我因为有高中文凭,又肯琢磨,被调去办公室做文员。环境变了,从轰响的车间到了只有键盘声与电话铃的屋子。厂里订了几份报纸,《东莞日报》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不再需要去斜坡上等待,这份准时抵达,反而让我起初有些失落。
阅读的方式也变了。我不再是躲在角落的偷偷汲取,而可以泡一杯淡茶,从容地翻开。我开始留心它的头版社论,关注“经济篇”里关于产业转型的讨论,那些“腾笼换鸟”“机器换人”的词汇,与我所在工厂的微妙变化丝丝入扣。我将重要的报道剪下来,贴在车间公告栏里,工友们围看时,眼神与当年看招工启事时已不大相同。
与它最深的牵绊,源于一次尝试。在一个加班的深夜,望窗外冷月,想起老家屋后同样一条瘦瘦的河,心里忽然堵了几句分行的句子。我照着报尾的邮箱地址,将它们投了过去。那之后好些天,买报、读报时,心里都藏着一只扑腾的鸟。大约半个月后,在副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竟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首只有八行的小诗,被铅字端端正正地印了出来。那一刻,周遭寂静。我剪下那块豆腐干,过了塑,藏在钱包夹层里很久。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投过几次,多是些短诗,写流水线,写出租屋窗台上的太阳花。被采用的只有两三首,但我已满足。我将载有自己诗作的报纸,单独收在一个硬壳文件夹里。
生活推着人向前。我从文员做到组长,再到车间主管,后来,被任命为办公室主任。厂子几经扩迁,我从集体宿舍搬到单间,又从小单间换成了带厨房的出租公寓。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杂物的清剿。那些积年累月的《东莞日报》,实在沉重,起初我还想方设法捆好带走,后来只能当废纸卖掉。唯独那个硬壳文件夹,我一直带在身边。
2025年春天,女儿要来东莞工作,我们决定租一间更敞亮些的房子。整理旧物时,我又看到了那个文件夹。忽然很想让女儿看看,她父亲年轻时,也曾将心事变成过铅字。我打开它,却一下子愣住——里面是空的。只有夹层底部,留着一小块泛黄的、印着“莞草”二字的报纸残角。我呆坐半晌,才恍惚想起,去年一次匆忙的搬挪,好像是将一摞旧书报,连同这个忘了取出内容的文件夹,一并处理了。
我走到新居的阳台,大岭山的夜色已经落下,远近的厂房亮起格子般的灯光。晚风拂过,手里那片脆薄的“莞草”残角,发出轻微的悉索声。十七年光阴,那些以报纸为坐标的晨昏,那些由陌生到熟稔的墨香,最后凝结为掌心这一小片无言的黄。
楼下报摊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手机里断续的粤曲声和翻动报纸的窸窣声,与夜归人的脚步掺在一起。我将那片残角轻轻放回空文件夹,合上。
我知道,明天早晨,那份报纸依旧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而我们之间,那场持续了十七年的对话,从未因纸页的消逝而终结。
作者:徐泽万
作者介绍:徐泽万,男,产业工作者,业务时间喜欢看书读报,也会写一些小诗和小散文,偶有发表和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