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报
三十多年前,同大多数的高考落榜者一样,我来到了广东,辗转于深圳,东莞之间。后来我进入虎门的一家玩具厂打工。
离厂门不远,是一条数百米长的老街道。街道上,店招花花绿绿,分布着饮食店、成衣铺、杂货铺……“糖水凉粉,清甜解暑”“成衣大甩卖,港式潮流款”。早晚高峰,一声赛过一声的南方味儿十足吆喝,挟带着那年月特有的气息。
闲暇无事,我不像其他的打工仔、打工妹一样,满世界地闲逛、shopping,或者拍拖,而是喜欢去街道中的书店看书、读报。
那一家书店别具一格。它没有店招,但满满的一屋子码放整齐旳书籍,就是最好的店招。经营书店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听早来的工友说,老者是一所中学的退休教师。
书店主营图书,兼及报刊、文具、玩具。从天文地理、文学艺术、社会科学至教参学辅,再到《深圳青年》《女友》《知音》……除此外,免费提供《深圳都市报》《东莞市报》,任由客人消遣阅读。
20世纪90年代,正是人们渴求知识的年代。工休的时候,书店前人头攒动。刚迈出象牙塔的我辈,还保留着读书人的淳朴,比如循规蹈矩、主动排队。有时队伍拉得老长,犹如蜿蜒的长龙,招来一旁的成衣、饮食店主无尽地羡慕。
这老者生财有道,无论你是买书,或者闲逛,都一视同仁,绝不会像某些大书店把你当小偷防着。人多的时候,老者会将他早已备好的凉茶端出来,笑盈盈地摆放在书店外,用那粤语腔调明显的普通话招呼大家,“免费凉茶,敬请品尝;开放书店,欢迎光临!”有人故意打趣:“老板,免费还是免税哟!”老者就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囊中羞涩的我,最初在书店蹭书看,一呆老半天。这搁在国营的新华书店,是万万不能的。管理员会不时投来两道刀一样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老人却不是这样,他会乐呵呵地介绍新进的书籍,还友好地冲我点点头。受宠若惊间,一杯带着菊花、金银花、布渣叶香的凉茶便递到我手上。“免费凉茶,敬请品尝;开放书店,欢迎光临!”话音在耳畔回响,像极了这边的阳光,暖暖的。
有一回人少,老者就和我聊天。我祖籍广东,在“湖广填四川”时,先祖去了四川,在那儿繁衍生息,才有了我们这些后裔。老者说他也是客家后代。
聊到这儿,老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从报架上抽出一份《东莞市报》,笑容可掬地说:“天下客家是一家,咱们家乡的报纸,值得一看。”我信手翻阅起来。这是一份4开4版的报纸,信息量十分丰富,国内国际都有涵盖。难能可贵的是,还辟有副刊版面。那一期的副刊,介绍的是虎门的秋收。第一眼,我便喜欢上了这份报纸。我说:“挺不错的,就是没钱订!”老者一笑,说“你来就好,我免费供应。”
打那起,老人不时会给我留下一份《东莞市报》,即便隔上十天半个月没有去他那儿,他也一定会把报纸给我留着。有时我不忍心,就抽空去帮老者打理书店,整理书籍。天长日久,我与老者成了忘年交。
慢慢地,我喜爱上了读书、看报以及写作。我悄悄地将不少的小感触写成文字,给四川的一些报刊、电台投了去,大都发表或播出。老者不仅悉心推荐我读《西游记》《红楼梦》等经典,还鼓励我坚持看《东莞市报》,我几乎一期不落地看了近一年。大部头的作品扩展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生活,而《东莞市报》则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了解了身边这座城市,认识了外面的世界,使我的情感愈发细腻。
第二年快近年底时,父亲中了风,我不得不返回四川。临走前,老者送了我一支“英雄”金笔及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多读书、常写信”,可后来却中断了联系。
午夜梦回,我会情不自禁想起那一年、那个人、那份报,他们就像我人生路上的一盏盏明灯,燃起了我对文学的热情与挚爱,照亮了我的人生与未来……
作者:宋长森
作者介绍:宋长森,乡村教师,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自贡市作协会员,有诗文发表或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