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挂在东莞体育场的东看台顶上,把草坪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金黄色的光里,一半沉在黛青的影中。我正带球从阴影冲向光明,脚下的草屑随着急停转向纷纷扬起,在逆光里像一群受惊的飞虫。球友老陈在对面喊:“好球!明天的报纸又有得写了!”
这一声喊,竟把时光喊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刚来东莞,在一家工厂做文员,周末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一帮球友在人民公园的泥地球场踢球。球场边有个报廊,每天清晨都有专人把当天的报纸夹上去。《东莞日报》就在其中,薄薄的一张,四开大小,墨香混着清晨的露水气。
记得那是九八年的夏天,我们踢完一场大汗淋漓的比赛,围坐在报廊边的石凳上喝水。不知谁买了份《东莞日报》,翻着翻着突然叫起来:“快看,咱们上报纸了!”原来是个实习记者拍了张我们踢球的照片,配了篇东莞群众足球的短文。照片上的我正跃起争顶,面目狰狞得像要吃人。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报纸被抢来抢去,差点撕成两半。
那张报纸后来被队长要走,说是要贴在他开的大排档墙上。我们问他开的大排档在哪儿,他说快了快了,等攒够钱就开。后来他真的开了,在梨川村口,墙上贴满了东莞日报,有足球新闻,有天气预报,还有寻人启事。我们去吃炒米粉,总要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笑话我。队长就拎着锅铲出来,眯着眼端详半天:“嗯,还是那么丑。”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泥地球场早变成了高楼,报廊也不知所终,队长的排档拆迁后他回了广西老家。偶尔在微信群里冒个泡,发几张在那边踢球的照片,草比这边还绿。只有《东莞日报》还在,从四开小报变成了对开大报,从铅字印刷变成了全彩数码,从报廊里走到了手机上。
今天这场球,是球友群里约的。群里什么人都有:当年的工友如今是模具厂老板,那时的大学生现在做了中学校长,还有几个九零后零零后,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报廊,却也在朋友圈转发着东莞日报的新闻。踢完球,大家坐在场边喝水,有人掏出手机刷新闻,说东莞日报公众号发了篇关于东莞足球青训的报道,问照片里有没有谁家孩子。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老陈:“你刚说‘明天的报纸’——现在还有人等明天的报纸吗?”
老陈一愣,随即笑了:“习惯了这么说。其实我每天早上还是打开东莞日报的数字版看,跟当年在报廊前等报纸一个心情。”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球场亮起大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收拾装备时,不知谁开了个头,唱起当年那首老歌:“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声音稀稀拉拉,跑调的跑调,忘词的忘词,却在这暮色里显得格外动情。
走出体育场,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奔跑的身影还在灯光下晃动,像二十年前一样不知疲倦。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东莞日报还会如约而至,在手机上,在电脑上,在少数依然挺立的报廊里,讲述这座城市的又一个寻常日子。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一张照片,恰好拍下我们这群老男孩,在夕阳下追逐一只永远追不上的足球。
作者:姜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