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张小兰:28号床的小妇人
东莞+ 2026-03-05 21:23:24

春节将至,清晨的风里已经有春天的暖意。一只小蜜蜂,躲在阳台上的一朵小雏菊里,先是紧紧抱住花蕊,随后整个身体都娇憨地颤动起来,仿佛是在给春天挠痒似的。

病房里的门开着,走廊上年轻的护士们的声音如百灵鸟,清脆、空灵,可以穿透楼层的每一间病房。正对面的病房,进出探望病人的大人、小孩,络绎不绝。床头的花朵和枝蔓缠绕在一起,一缕缕清香借着绝好的阳光传过来。

隔壁28床的阿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妇人,已住进了病房三天。桌上凌乱地放着纸巾、柠檬水、橘子皮、小调羹、白粥。临时护工偶尔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又匆匆离开。

阿婆摸索着手腕上翠绿的镯子,缓缓将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可能她自己也不相信年轻的时候有过浑圆的胳膊。她努力伸长手臂,想去拿抽屉里的东西,那里面有面包,饼干,还有些许零钱。但她的身体,一副瘦小的、佝偻的身体被一条宽大的白布带束缚在病床中央。她努力蹬着腿,歪着头,张大干瘪的嘴,仿佛所有的力量都能从那里喷薄而出。

终于,她够着了一块面包,用仅有的两颗门牙一点一点撕开包装,咬一小口,饶有滋味地咀嚼着,神情里带着几分满足与回味。我望着她,恍惚间看见她年轻的模样:想必那时的阿婆有着尖尖的、秀气的下巴,梳着漂亮的发髻,脸颊晕着淡淡的胭脂红,眉眼温柔,身姿挺拔,是个干净又好看的妇人。医生、护士踩着点进来打卡,给阿婆测血糖、量血压、打消炎针,做手术前的各项准备。

病房的门轻轻掩上,走廊上的喧嚣渐渐被病房的安静吞噬。阿婆也安静下来,她不再试图挣脱那条束缚着她的白布带,只是侧过头,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看建筑工地上那巨大的吊臂慢慢伸展、旋转,把一层又一层高楼慢慢托向天空。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她灰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也将她脸上纵横的沟壑和深陷的眼窝照得愈发深邃。

阿婆腕上的翠镯,又悄悄滑到了手腕处。就是这双瘦骨嶙峋、长满褐斑、布满青筋的手,曾经稳稳地握过扁担,挑起一整个家的希望。那只翠绿手镯也是当年一肩一肩挑出来的。阿婆举起手,向我们展示这副饱经风霜却依旧绿得发亮的手镯,她说,自己曾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小媳妇。我没有想到,一位垂暮老人,言语依旧这般清晰有力。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莞城细村市场开起来没多久,就成了整个老莞城最热闹的集散地。天还没有亮透,窄窄的街巷就被三轮车、竹筐、扁担挤得水泄不通。摊贩的叫卖声、三轮车的铃铛声、远处运河码头的汽笛声……各种声音在空气中膨胀、发酵。每天天不亮,阿婆就挤在人群里挑鸡蛋,捡干货,选海味。

货备齐了,天刚蒙蒙亮。阿婆挑着担子,沿着运河走。那时的运河水还是清澈见底,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缓缓地、沉沉地向东流。河岸是密密匝匝的旧民居。阿婆的叫卖声在夹杂着运河水汽的空气中荡开:“卖鸡蛋——海味——新鲜蔬菜。”她的声音像绵帛,可穿透纵横交错的居民楼。她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户人家,知道振华路54号的主妇习惯在上午买新鲜蔬菜,光明巷3号的阿公喜欢在下午买二两花生下酒。鳒鱼洲渡口那个阿伯喜欢赊账,每月十五结一回,但从没少过。阿婆念不出这些人的全名,几十年过去,梦里还是他们的门牌。

阿婆挑着担子从振华路到光明路,从西城楼到鳒鱼洲。一路上,肩上的扁担“吱呀吱呀”作响,一会儿从阿婆的左肩转到右肩,又从右肩回到左肩,扁担在阿婆肩上左右旋转,日子在阿婆肩上四季轮回。那副核桃木扁担被她的双手和肩膀磨得油光发亮。阿婆把艰难的生活挑成了沉甸甸的希望,也把挺拔结实的身子压成了驼背。她把旧民居楼换成了小洋楼,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托举他们远走高飞。

阿婆老了,再也挑不动了。那些吃过的苦,吹过的风,淋过的雨,都镌刻在她透支的身体里,沉淀在她如弯弓的脊背里。医生说,她的脊柱已经严重变形,无法正常生活,要用钉子固定支撑。阿婆听不懂手术的细枝末节,只喃喃地念着振华路、光明巷、鳒鱼洲,念着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窗外的吊臂还在缓缓转动。曾经贴满牛皮癣广告的公交站已变成1号线地铁站出入口,杂草丛生的荒地已变成高层立体停车场。运河边的老榕树还在,树下石凳上坐着的老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一个时代的烟火在悄悄落幕,而病房里的小妇人,也成了这段时光的见证人。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医院的窗外,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暖红的光漫过窗棂,轻轻落在阿婆熟睡的脸上,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再次醒来时,她日夜牵挂的儿女们,都已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守候在了她的床边。

文字:沈汉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