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张青:几度夕阳红
东莞+ 2026-01-29 20:48:57

 

放下手机,叶茹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她竖起耳朵,仔细地捕捉楼下的动静。

住在“葫芦里”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投诉邻里。

“葫芦里”是个老小区,外形酷似一只横卧的宝葫芦。“葫芦”的“上肚”和“下肚”由一道“腰线”相连——那是上下两区的通行走廊,谓之“福禄长廊”。

当年买房她选择三楼,就是图个开窗见绿、闹中取静的意趣。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这只“宝葫芦”聚集了越来越旺的人气,葱郁的紫荆树已难挡嘈杂的市井人声,叶茹不堪其扰。

一个月前,她与楼下的“那伙老人”曾有过一次较量。

那时,叶茹刚退休没几天,对全新的生活满是憧憬。午饭后,她惬意地躺在沙发上,微风轻拂,鸟语啁啾,舒适又清净的感觉像云朵包裹着她,她轻悠悠地快要飘起来了。

突然,楼下响起一阵喜庆的音乐,像是某首抖音神曲。紧接着,热浪般的笑声便破窗而入。

睡意倏忽不见影踪,可她仍较劲似的躺在沙发上,僵持了一阵,声音终于小了下去,正当她以为这一切已经翻篇时,楼下竟然传来了嘹亮的口令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口令在她耳边滚动播放,她眼皮轻跳,脑子嗡嗡作响。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状况日日上演。楼下的噪音时而像一条亢奋的巨犬,时而像一群顽劣的小猫,挠拨着她脆弱的神经,轻而易举地粉碎她入眠的幻想。终于有一天,她坐起身,披衣下楼,决心对噪音源正面反击。

站在紫荆树下,叶茹冷眼旁观。

从长廊面朝叶茹走来的是一个相对年轻的老人。她用右手撑着花墙,费力地迈动右腿,拖着身体一起向前。她的左腿明显疲软,只能轻轻点一点地,像是中风落下的后遗症。她咬牙埋头紧走,走到长廊中间才抬头喘气,圆圆的脸上有一对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大眼睛。“大眼睛”身后,一个憨厚的老头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跟着,待“大眼睛”走完长廊,他赶紧接了她,推回起点,开始新一轮的训练。长廊另一端,两个头发花白的“轮椅党”充当了啦啦队,她们为“大眼睛”加油、打气、喊口令,中气十足,声声震耳。

叶茹耐着性子等待“大眼睛”的训练告一段落,却等来了白发“轮椅党”入场陪伴,四人谈笑风生地朝她走来。

那一场较量,叶茹未等宣战便落荒而逃,直到今日,噪音再一次激怒了她。

跟物业投诉之后,噪音确实降下来了。只是她落下了心病,来来去去都绕开福禄长廊,生怕跟“轮椅党”碰面。

月底,物业催交水电费,叶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长廊。“轮椅党”照例把守着上下区的咽喉要道,叶茹低头疾走,好不容易通过了“封锁线”,正想松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妹子!”

叶茹一愣,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怎奈一声接一声的“大妹子”紧追不舍。叶茹一转身,“大眼睛”的电动轮椅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大妹子,物业在小区大门口派发糖水,快去领吧,迟了就没了!”

近距离面对面,叶茹注意到,她的大眼睛就像没挂纱帘的窗户,明净,通透,一眼见底。

“哦哦——”叶茹木然地应着,待“大眼睛”的轮椅掉了头,她才发现自己忘了说谢谢。那天的糖水叶茹喝了,挺滋润的。

接下来的日子,叶茹迷上了十字绣,她网购了绣布和针线,打算为父亲的米寿绣一幅福禄图。

坐在窗前,就着明亮的阳光穿针引线,她的心情也明媚了。一只又一只萌态可掬的小葫芦在她的手中诞生,她把绵绵祝福倾注到绣布上。等到福禄图完工的时候,叶茹才发现,楼下的噪音,彻底没了。

那之后,无论是下楼倒垃圾还是取快递,叶茹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投向福禄长廊。紫荆花飘落在地砖上,寂静的走廊空荡荡的。叶茹想,那三位轮椅老人都还好吧?

早春的一天,“大眼睛”久违的身影出现了。她伫立在走廊廊口,眼中满是怅然。她的轮椅,落在走廊的另一端。

叶茹正准备上前帮忙,两个白发“轮椅党”拍马赶到,合力将轮椅推了过来。“大眼睛”笑着说:“我刚刚恍神了,还等着我家老头子给我送轮椅呢。”

“老话说,快刀劈硬柴,你想开点。”

“健健康康地活,利利索索地走,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报。”

“也是,老头子伺候我烦了,到天上躲清闲去了。”

三个老人说说笑笑,驾着电动轮椅,从福禄长廊出发,向着火红的夕阳驶去。

叶茹面前,满树的紫荆花正含苞绽放,春天来了。

文字:张青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