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民在东莞某石材厂打工，做过文员、主管、销售员、经理，整天围绕石头转，参与过很多著名的石材装饰工程。
他一边卖石头，一边写诗，被诗界誉为“石头诗人”。2025年12月4日，在广东文学馆举办的“新大众文艺丛书”新书首发式上，他的诗集《赶石头的人》格外引人注目，这部熔铸二十五年石材生涯、以石为媒书写劳动者精神图谱的素人诗作，用粗粝却滚烫的文字 ，让在场者读懂了平凡与伟大的共生、物质与诗意的交融。
物象、心象与史象交织成石头意象
在这本诗集里，曾为民用一个动态的、神化的“赶”字，让石头承载的意象投射与历史记忆的精神载体，在三重维度上完成了诗意的升华。本诗集以“原石”“岩画”“风化”“硬卧”“听石”“祖母绿”为脉络，构建了一个立体的石头意象系统。
在“原石”中，曾为民赋予石头最本真的生命质感。“给全世界的原石，发放旅游护照/大海自由漂泊，大陆自由穿行”，在《石材共和国》诗里，打破了地域、肤色、成分的界限，构建了一个“没有优劣，不分贵贱”的理想国度。这里的石头，是平等的象征，“审美是最高的权力”。而《汉白玉》则将石头与红色历史相连：“夹金山上的汉白玉/雪一样白/如白雪压缩的饼干，它曾喂养过一支途经的队伍，这支队伍也喂养了它”，石头不再是冰冷的矿物，而是红色革命精神的见证者与传承者，每一道纹理都镌刻着历史的温度。曾为民对石头的凝视，始终带着一种敬畏。
“岩画”里，将石头与人事相连，完成了心象的投射。《赶石头的人》则勾勒出劳动者的群像：“他们没学外语，就出国了/把一群外籍的石头，往国内赶//给每一块石头，取个名字，编个号码/从山上往山下赶，从码头往海里赶//从货柜里往工厂赶，从朝阳往夕阳里赶”。石头的迁徙轨迹，正是劳动者的人生轨迹，坚硬的石头与柔软的人心形成奇妙的互证。
“风化”与“听石”辑中，石头成为存在的隐喻。《风化》里，石头的风化与生命的衰老形成镜像，时间的痕迹在石头与人生上留下同样的刻痕，“让我想起漂泊多年的父亲/也是这样悄悄风化”。《听石》中“举着一块小石头/去敲击，另一块大原石”，听石的过程是审视自我、洞察生命的过程，石头的暗裂与人心的伤痕同构，在敲击声中完成了对存在的叩问。
劳动经验的诗性转化
作为一名在石材厂深耕二十五年的劳动者，曾为民的诗歌底色是劳动。他没有刻意回避劳作的艰辛，却以诗性的眼光，将枯燥的劳动细节转化为动人的文学意象，这种非功利的写作姿态，让《赶石头的人》具备了素人写作最珍贵的纯粹性。
在《水刀切割机》一诗里，“高压水枪，切石板/一路乘风破浪/操作员在一旁玩手机/他漠视一切，翻卷的水花/是石材在挣扎”，没有对劳动的抱怨，却通过石材的“挣扎” 与操作员的“漠视”，勾勒出工业化生产中人与物的疏离，字里行间藏着对生命的敬畏。《旋梯扶手》中，“那颗生长了一亿年的大理石/把最完美的一段献给了你/弯成优美的弧线/他并没有感觉委屈”，将石材的切割与打磨，转化为一种奉献与守护，劳动的价值在诗性的转化中得以升华。
这种转化并非刻意的修辞技巧，而是源于劳动经验的自然流露。曾为民熟悉每一种石头的特性，“看到一块新的石头，就联想到火烧岩、沉积岩、变质岩，关注底色、纹理、装饰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种专业的认知让他的诗歌具备了独特的质感。
在石材与文字中安顿生命
《赶石头的人》始终贯穿着对时间与存在的叩问。曾为民以石头为媒介，观照生命的流转、岁月的沧桑，最终在石材与文字中找到了安顿生命的方式。石头的“坚硬”与人生的“柔软”，石头的“永恒”与生命的“短暂”，在诗中形成强烈的张力，构成了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思考。
时间是曾为民诗歌中最核心的命题之一。石头作为时间的载体，见证了亿万年的变迁，“矿主说，这座矿山/已经有三亿七千万年了/页岩，像一本书，往下翻/每一页纹理均不同”（《页岩》），而人类的生命在地质时间面前，不过是短暂的一瞬。这种对比让他对时间有了更清醒的认知：“河水流走了，它还在游弋/鱼鳞剥落了，肌肉刮削了，它还在游弋/鱼鳃洞穿了，脏器剔净了，它还在游弋/只剩下一道嶙峋的风骨/仍然在纪年的断层里洄游”（《鱼化石》），鱼化石是生命在时间中留下的痕迹，是短暂与永恒的辩证统一。
作为一个素人写作者，诗歌让他在琐碎的生活中看到了诗意，看到自己“精神石头标记”。“像身边睡着的人/此刻飞上了天/就成了神仙”（《我的月亮》），这种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正是素人写作最珍贵的品质。当然，他也无时不在石头与文字中找到了精神的出口。《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中，“偌大的水头/没有一颗抑郁的石头”，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实则是对生活的坚定态度。正如石头在风雨中依然保持坚硬，人在苦难中也应保持乐观与坚韧。
石语不灭，心光永存。《赶石头的人》是为“石头”写的诗集，也是为石头磨了一面镜子，照见了平凡的劳动者不平凡坚守的精神底色。在这本诗集里，我们看到生活本就是最厚重的文学原典，而热爱与坚守，便是解锁其深意的唯一密钥。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东莞市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