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唐春元，是缘于一份由唐春元自费创办的民刊《今日诗界》，在那里陆陆续续读了他的一些诗，被他血汗挤出来的作品所感动。认识唐春元，是我陪同《人民日报》记者前往虎门采访。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质朴，甚至称得上木讷，是话未出脸先红那种。在采访的当儿，他拿出新近创作的诗歌《扛煤气罐的人》，并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我们从他质朴的诗里，读出了底层劳动者在强大的生活压力下，用铁的坚硬与火的温热，在城市褶皱里书写“修行者”的诗行。

诗如其人，唐春元用他质朴的语言，让诗歌有了“接地气”的生命力。《扛煤气罐的人》以近乎白描的笔触，将煤气罐、楼道、炊烟等朴素的生活元素打磨淬炼，使其成为镌刻并承载生命重量的印记。“两坨铁互为忙碌/他们的影子/穿梭在大街小巷”。“两坨铁”“影子”“穿梭”，这些最通俗的词语，直接勾勒出扛煤气罐人的工作场景。“两坨铁”，是对煤气罐与劳动者的直白指代，精准传达出劳动的厚重。“穿梭”，将扛煤气罐的人在街巷中奔波的忙碌感具象化。直白的陈述与简洁白描，这种语言风格，总能让人一眼就捕捉到城市中不停奔波的匆匆身影。

能直抵人心的诗作，从来都藏在细节里。在《扛煤气罐的人》一诗中，唐春元把日常里的细碎光景融进诗句，便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诗中用“安装、调试、排隐患”三个连贯动词，以精准的细节描写煤气罐工人一刻不可忽视的工作流程，让读者明白，劳动者的价值不在抽象的“奉献”里，而在这些具体、琐碎却认真的动作中。“真诚、谦让的空间里/炊烟就腾起了诗意”，“炊烟”更是家家户户最常见的景象，诗人用这些日常词汇，将“诗意”从远方的山水间拉回跟前的生活中，告诉读者“明月松间照”是浪漫，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烟火气更是浪漫。

这些看似信手拈来的诗句，却成为“洗尽铅华”后的凝练。“在文字中修行/燃气与火焰永远是一种修辞/尘埃的句子里/一股花香的浓烈飘过”。“修行”“修辞”，看似是略带书面的词汇，但与“尘埃的句子”“花香”进行搭配，立刻又回归质朴。诗中的“燃气与火焰”，是生活的一部分，却坦诚其为“修辞”，这种直白的表达，让诗歌多了一份真实的可爱，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

精准的用词表达，让劳动场景的每一个瞬间鲜活可感。“穿梭在大街小巷/迂回在楼道、密林、瓦砾中”，“穿梭”与“迂回”两个动词，精准区分了不同场景下的动作状态。即用“穿梭”对应“大街小巷”的开阔，写出劳动者在平坦路面上快速奔走的姿态；用“迂回”对应“楼道、密林、瓦砾”的复杂，道尽了他们在狭窄逼仄、崎岖坎坷间，费力辗转的困顿模样。一个“迂”字，道尽了扛着沉重煤气罐在楼道里转弯、在瓦砾中避让的艰辛，无需多言，读者便能体会到那份不易。再看“肩扛大山/脚步必须沉稳”，诗人巧妙地用“扛”书写力度，既有煤气罐的自然重量，又有底层劳动者的责任担当。“沉稳”则精准捕捉到扛重物时的动作要领，同时暗含了劳动者面对生活的从容与坚定，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便将人的“形”与“神”瞬间立了起来。

诗学家康震认为，每个人写诗的时候，内心都是比较复杂的，或者都有自己的冲动、诉求。《扛煤气罐的人》在简单的叙事背后，蕴含着精妙的隐喻。这些隐喻藏在“铁”“炊烟”“气罐子”这些日常事物中，让读者在读懂生活的同时，也读懂诗的深意，实现了“烟火气”与“诗心”的完美融合。

首句“两坨铁互为忙碌”，以拟人的手法写出忙碌的生活场景。这里的“铁”，既有物质属性，又有精神特质。“两坨铁”，一坨是煤气罐“冰冷的铁”，一坨是劳动者“有温度的铁”，他们是生活的重量，更是生命的坚韧。后一句“肩扛大山”，则将“铁”的重量进一步深化，既写出了煤气罐的沉重，也暗示了劳动者身上的责任。“真诚、谦让的空间里/炊烟就腾起了诗意”，诗中将“炊烟”与“花香”互为隐喻。诗中的“炊烟”，不再是简单的起居“炊烟”，而是劳动者劳动价值的象征；而“腾起了诗意”，则是对这种价值的升华，喻指“劳动创造美好”的朴素真理。“尘埃的句子里/一股花香的浓烈飘过”，是这首诗述作的点睛之笔。诗人巧妙地将“尘埃”与“花香”进行比较，表达出身处底层、生活粗粝的自己，同样有着对“花香”的追求。

《扛煤气罐的人》，是诗人唐春元用平实质朴、饱含深情的文字，为扛煤气罐的人即底层劳动者所作的真实写照，传递出劳动本身给社会带来的温度。在他那质朴无华的文字表达中，读者感受到的远远不止文字表面的意涵，收获的是一种超越文字本身的情感共鸣。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东莞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