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叶姜兰常和患者头挨着头写信,一起盯着血氧仪屏幕,或只是安静坐着,陪对方长长叹出一口气。她是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情感障碍一科主任助理、副主任医师叶姜兰。从医多年,她最珍视患者口中轻轻的“一起”。在精神医学这片常被迷雾笼罩的领域,她不做站在对岸的“治愈者”,而是跳进同一条河流,陪患者顺流而下。
遇见:从儿科病房,到精神科诊室
叶姜兰与精神医学的缘分,始于一位小学生的腹痛。那时她是儿科医生。女孩反复腹痛、呕吐,检查却正常,疼痛真实——尤其上学前更厉害。她意识到,孩子不是“查不出毛病”,而是被看不见的枷锁困住。她转向精神医学,想弄懂痛苦背后的叙事。
病房里,她见过太多被情绪困住的灵魂。一个双相障碍男孩反复住院,入院时异常躁动,心里渴望挣脱“双相”牢笼。他在短视频上看到一名患有双相障碍的男孩子自称“自愈”了,于是反复写信要求父母去寻找这名哥哥,帮忙自己痊愈。
叶姜兰没说“不可能”,而是陪他一起写信——构思、修改、讨论怎样得到父母支持。男孩情绪慢慢平复。最后一封信写完,他抬头说:“叶医生,从来没有人这样陪我反复做同一件事,接住我的情绪。”
“一起”让她心头一热。她见证的不是“痊愈”奇迹,而是一个灵魂的“解冻”。真正的职业价值,是在场与支持,是陪患者把“我疯了”的恐惧,还原为“我受伤了”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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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抵触患者,她摸索出“先跟后带,先身后心”的破冰策略。曾有一位患者,半年来反复经历“濒死感”,查心脏科无果,坚决认为“身体有病”。叶姜兰没有反驳,先共情恐惧,再用“心脏的油门卡住了”解释原理。她递过指夹式血氧仪:“接下来5分钟,您来掌控。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谈到“工作交接”时,患者心率从78飙升至112。她指着数据说:“您看,身体比嘴巴诚实。”患者终于低声开口:“半年前,我被通知调去边缘部门,等于变相降职。我没跟家里人说,觉得丢人。”两周后复诊,他主动说:“药我吃了,呼吸法也练了,发作减少。但我还想聊聊,为什么我那么怕‘被淘汰’。”
“最珍贵的反馈不是‘我病好了’,而是患者说:‘医生,我觉得目前状态可以接受。’”叶姜兰说,“能够托住那些下坠的灵魂,让他们重新接住自己的重量。”
深耕:以正念为锚,在情绪风暴中建“暂停站”
叶姜兰的临床重心在情绪谱系障碍,尤其是双相情感障碍和难治性抑郁。她说,这类疾病的核心,是对“失控”的恐惧与对抗。
马先生是连续创业者,情绪像被按下快进键的潮汐:躁狂期几天几夜不睡,同时推进六个项目,坚信自己是“天选之人”;抑郁期连回微信都像举哑铃,反复想自杀。他抗拒服药,把躁狂期的“头脑爆炸”视为天才创造力,觉得吃药会变笨。
叶姜兰没有辩论药效,而是拿出一张纸,让他画一艘海上行驶的船——躁狂放船头,抑郁放船尾。“无论哪一边倾斜,船都会沉。”马先生盯着歪歪扭扭的船,沉默很久,说:“医生,原来‘平稳’才是最有力量的。”此后,他不再拒绝服药,也不再追求“永远在线”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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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姜兰深知,精神科医生的价值不在消除情绪起伏,而在帮患者夺回“自我叙事”的连续性。“躁郁症最残忍的,是让人记不起‘平稳的自己’是谁。我们要做的,是在断裂的冰面上,陪他们一块块铺上能站稳的木板。”正念认知疗法(MBCT)就是她铺木板的重要工具。
30岁的刘女士持续情绪低落、腰背疼痛半年,被诊断为复发性抑郁障碍伴躯体症状。叶姜兰制定“三轴联动”方案,以正念觉察为核心,从认知、身体、行为三个维度切入。10周后,刘女士抑郁症状从重度降至轻度,也掌握了可终身使用的心理工具:负面情绪再来时,她能觉察、接纳并做出有意识的选择。
作为科室正念技术推动者,叶姜兰把方法系统化用于临床,带动同事学习实践。在她看来,正念不只是治疗技术,更是一种人生哲学——从追问“我为什么这么痛苦”,转向“此刻我感受到了什么”。
向远:在心灵荒漠里,种一片可以喘息的绿洲
从医多年,叶姜兰观察到,近些年,成人心理问题正从“激烈爆发”转向“弥散性耗竭”,尤其是“25到40岁的高压认知型从业者”。
一位30多岁会计师,逻辑严密,曾帮多家公司上市。当叶姜兰问“此刻你身体哪个部位最紧绷”,他愣住了——完全感知不到肩膀正在剧烈酸痛。“这类患者最大的难点,是习惯用‘解决问题’的思维处理情绪。”
叶姜兰说,治疗里程碑往往不是想通道理,而是第一次允许自己在诊室里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的时代过度奖励“思维”的速度,却严重惩罚“感受”的缓慢。精神科医生现在的任务,不仅是驱散阴影,更是在心灵荒漠中帮人找回那口被遗忘的、属于生命本能的喘息。
作为情感障碍一科主任助理,叶姜兰深知,科室发展靠的不只是技术,更是温度。她推动正念认知疗法等特色技术应用,带动科室形成“以患者为中心、身心同治”的理念;也乐于分享经验,帮助年轻医生理解——对抵触患者,信任不单需要真诚,还需要靠“尊重他的防御”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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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坚持“走出病房”做科普,针对产后心理、职场压力、情绪管理开展宣教。“还有很多人认为心理问题是‘想不开、矫情、扛一扛就好’,这是极大误区。精神疾病是多重因素导致的疾病,拖延不治,极易酿成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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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未来,叶姜兰眼里满是期待:“诊疗不只是技术过硬,更要有温度、有态度。”
“当我们不急于拆除患者的围墙,而是先递上一把椅子坐在墙外陪他时,他反而会好奇地打开一扇窗。”叶姜兰笑着说。在情绪的潮汐里,她不是灯塔,而是船——和患者一起,找到属于自己的、平稳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