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急性干预科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灯常亮到深夜。何秀贞坐在灯下,翻看病历、调整方案,也等一个愿意开口说话的人。从事精神卫生工作以来,她做的始终是同一件事:在精神世界的暗夜里,为破碎的灵魂重新点亮一盏灯。
她见过太多破碎的灵魂:产后崩溃的年轻母亲、被幻听折磨得不敢出门的大学生、因童年创伤失眠十余年的中年女性……而她所做的,是在这些碎片中,一点一点帮他们把完整找回来。
听见沉默深处的声音
实习时,何秀贞轮转内外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走进精神科,一位产后抑郁的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反复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带教老师用四十分钟倾听。临走时,患者回头:“谢谢你,这是半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那一刻她明白:精神科医生面对的不是某个器官、某组症状,而是一个人的全部——感受、关系、过去与未来。那些在别处被归为“查无原因”的痛苦,在这里能被看见、被理解、被治疗。
这份“被听见”的力量,成了她的行医底色。一位38岁女性,心慌、手抖、失眠三年,辗转多家医院检查均正常,却始终抗拒精神科诊断。何秀贞用两次门诊、近两小时深谈,让对方第一次说出十六岁时的身心创伤——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开口。“她的焦虑,是未处理创伤后应激反应的躯体化表达。她需要的不是镇静药物,而是创伤导向的心理治疗。”
![]()
每一个“疑难杂症”背后,都可能有一个未被倾听的故事。评估的核心不是做多少检查,而是创造足够安全的空间,让患者说出从未说过的话。面对抵触者,她有三步:不强迫、不评判,把“看病”变成“聊聊看”;先关注患者关心的事;把选择权还给对方。一位抑郁发作患者被家属强行送来,愤怒拒绝治疗。何秀贞没急着开药,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待在这里。等你想说话,我就在办公室。”两小时后,患者主动找她:“你是第一个没有逼我的医生。”
“有时候,最快的治疗恰恰是慢下来。”她说。倾听本身,就是一剂药。
把破碎拼回完整
但慢不是停。急性干预科面对的是病情最急、最重、最复杂的精神障碍患者,尤以女性居多。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焦虑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常与月经周期、妊娠、产后、围绝经期等生理变化交织,呈现出独特复杂性。
一位32岁女性,产后第三个月情绪剧烈波动,时而亢奋、冲动消费,时而深度抑郁、出现自杀意念。外院按单纯产后抑郁给予抗抑郁药,躁狂反而加重。何秀贞做纵向病史采集,从青春期情绪波动到家族遗传史,最终明确为双相情感障碍混合发作。她停用抗抑郁药,引入心境稳定剂联合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配合个体化心理治疗。六周后情绪趋稳,八周后已能独立照顾婴儿。“精准诊断是一切治疗的基础。女性生理周期与精神疾病交织时,更不能‘一刀切’。”
![]()
还有一位大二女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目光呆滞,一个月没洗澡换衣,坚称“被监控”“脑子里有人说话”。父母绝望地说:“医生,我们只求她能自己吃饭、洗澡。”何秀贞制定“药物—心理—康复”三位一体方案。前两周,护士每天陪她洗漱、梳头、吃饭。第三周幻听消失。两个月后的一天,女孩主动走到护士站:“姐姐,我想洗头。”护理团队都激动了——她重新在意自己了。半年后她已复学。母亲红着眼眶:“我以为女儿这辈子就完了。”
![]()
这样的瞬间在急性干预科并不少见。最触动何秀贞的,是一位住院八十三天的双相障碍患者,入院时极度躁狂,需保护性约束。近三个月系统治疗后,出院那天她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我想重新开始。”
“精神科医生最大的价值感,不来自治愈率数据,而来自陪伴一个破碎灵魂重新拼合完整的过程。我们不一定能让每位患者‘痊愈’,但可以让她们不再孤军奋战。”
让那盏灯照得更远
但仅靠病房陪伴还不够。何秀贞观察到,成人心理健康问题呈现“三化”:年轻化,18至35岁住院比例逐年上升;复杂化,共病状态越来越多见;躯体化,不少患者因心慌、胸闷、头痛辗转多科后才被转介到精神科。围产期心境障碍就诊量明显上升——“这说明社会对孕产妇心理健康的关注在提升。”
仍有人认为“心理问题就是想不开”。她常打比方:“对抑郁症患者说‘想开点’,就像对骨折的人说‘你坚强点站起来’——不仅无效,而且伤人。”为让更多人理解,她走进社区、学校、企业讲座,写科普推文,参与义诊和直播。“我们想让心理问题能早发现、早干预,不用等到崩溃才来。”
![]()
科研上,她聚焦“女性精神药理学”。女性在不同生理阶段的药物代谢动力学存在显著差异,但临床指南鲜有精确建议。她希望通过研究和数据积累,推动更精细化的女性用药方案。
按规划,急性干预科将打造“女性心境障碍”“女性精神分裂症”两个特色亚专科,建立“精神科医师—心理治疗师—专科护士”人才梯队。“患者在这里不仅得到规范治疗,更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家属在这里不仅找到方法,更找到面对疾病的信心和勇气。”
精神科的工作很苦,但何秀贞觉得,每一盏重新亮起来的灯都值得全力以赴。那盏灯,亮在诊室,亮在病房,也亮在每一个曾经破碎、如今重新完整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