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位患者小心翼翼推开诊室的门:“医生,对不起,耽误您下班了。”郑丽华没看表,笑了笑:“让你等久了,谢谢你一直等到现在。”女孩坐下,良久不语,忽然泪流满面:“只有你在乎我。”郑丽华轻轻点头:“当然在乎你啊。”
这样的瞬间,在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慢性病科副主任、副主任医师郑丽华二十三年的精神心理临床一线中并不少见。她始终相信:精神科医生的价值,不在于说了多少话,而在于患者愿意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你。
不急着下诊断,先让患者感到“被看见”
二十三年前,郑丽华选择了精神病学与精神心理学。那时这条路远不如今天被理解,但她始终记得:医生看的不只是病,而是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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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走进精神科诊室的人,内耗过无数个日夜,听过太多“想开点”,身心俱疲。他们像受惊的鸟,稍有风吹草动就想逃。郑丽华做的第一件事,从不是急着下结论,而是让他们感到“被看见”。
有个二十岁的女孩,抑郁障碍,来过三四次后突然不愿再诊。家人连拖带劝把她带来,她一言不发,父母越催促她越沉默,像一堵紧闭的墙。郑丽华请父母暂时出去,单独对她说:“不管怎样,我们花了时间花了挂号费,就聊几分钟,好吗?”女孩微微点头。
“我感觉到你不愿意来,但身体又不舒服,对吗?”女孩又点头。郑丽华轻声问:“以前主动来过几次,后来不来了,是不是有点失望,想放弃?”女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被读懂”了。后来她感到医师看见了她背后的需要,重新主动就诊,症状慢慢改善。
“真诚、耐心、细致、尊重、共情、理解,是建立沟通桥梁的法宝。”郑丽华说。她看诊有个习惯:不急着贴标签,先花大量时间听患者讲。那些看似平常的提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什么感觉?心里什么感受?”——构成她评估的起点,再层层追问成长史、家庭环境、性格底色、近期压力。有时,她只是安静地陪着,等情绪慢慢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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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患者多年后仍回来找她:“医生,很多年前找你看过,现在又有不舒服,想找你看看。”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觉得二十三年的坚守,值得。
症状只是冰山一角,答案藏在生活里
“症状只是冰山一角,底下是个人经历、家庭环境、社会压力、生物学基础交织成的巨大冰体。”郑丽华说,“把患者放回他的生活背景里去理解,才能找到症状背后的完整故事。”
十八岁大一男孩,因“害怕、不上学半年”来诊。小时候一次玩耍撞倒同学,被误会“打人”,从此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慢慢害怕靠近个子小的人,怕碰坏电脑、医院钢琴,怕一拳砸坏汽车要父亲赔钱,脑中不断闪过打伤别人的画面。这是典型强迫障碍。郑丽华没急着开药,先讲清疾病来源,再设计逐级暴露:从正常交流,到靠近电脑、钢琴、汽车,逐级拆解并适应恐惧。四次心理治疗后,男孩能出门、主动交流,重返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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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教师林女士,半年心慌、胸闷、失眠、胃痛,跑遍心内科、消化科、急诊,检查均正常。她坐姿紧绷,反复搓手,坚持“我没有精神心理问题”。郑丽华只问:“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她沉默后说:“我做班主任了,压力很大。老公去年被裁,一直没找到工作,家里靠我撑着。爸妈还总说我不该让他在家闲着。”
顺线深挖:她从小“懂事”“成绩好”,母亲要求极高,父母常吵架,习惯压抑情绪,追求完美、不会拒绝。那些查不出原因的躯体症状,是身体替她说“扛不住了”。诊断:混合性焦虑抑郁障碍,伴躯体化症状。予以药物及心理治疗后,六周后心慌胸闷明显减轻;三个月后她说:“原来我不是身体坏了,是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撑不住了。”她开始允许自己表达疲惫,学着拒绝。
郑丽华把这种思路概括为“个案概念化”:用生物、心理、社会三个维度,解释一个人为什么现在生病,哪些因素维持病情,哪些因素可以改变。“这一步,比给出诊断更重要。”
技术要有刻度,心更要有温度
郑丽华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温暖的倾听者。一个高二学生患强迫障碍伴焦虑,服药后症状减轻但不理想,纠结是否加量。郑丽华建议查血药浓度,发现偏低。患者一看数据,主动要求增加药量——“用数据说话”,既打消了疑虑,也提高了疗效。配合个体化正念认知行为治疗,每天练习十五分钟,这个曾经考前焦虑的孩子,如今能从容面对考试。
近年来,她观察到心理健康问题呈现“年轻化、普遍化、复杂化”趋势:三十岁以下就诊者增多,多重共病逐步增多,很多患者以躯体化、睡眠问题为主诉,情绪问题反而被掩盖。她提醒,如果反复检查查不出原因,不妨也关注一下心理状态。“现在夫妻吵架,也会来医院问自己有没有心理问题。”她笑着说,病耻感在降低,但“心理问题就是想不开”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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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方面,她主持一项省级课题、一项院级重点课题,发表论文四篇,聚焦物理治疗和正念认知行为治疗对抑郁障碍的疗效。她正把前沿技术一步步带进临床:重复经颅磁刺激等神经调控技术,结合VR的正念认知行为治疗。“现在一些患者会通过智能对话产品反复倾诉来改善情绪,数字技术已经在改变人们寻求心理支持的方式。”在她看来,技术始终是工具,最终要回到人的感受本身。
从医二十三年,郑丽华见过太多被误解、被忽视、被羞耻感困住的人,也见证过太多在理解与陪伴中重新站起来的故事。她说,这份工作让她学会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冰山,而医生的职责,不是急着凿开它,而是先让冰山浮出水面,再陪着患者一起,看看下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