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中国共产党领导红军，战胜千难万险，付出巨大牺牲，胜利完成震撼世界、彪炳史册的长征。广东是中央红军离开中央苏区后经过的第一个省份。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部队借道粤北，以较小代价成功突破敌人层层封锁，为打开西进通道、最终取得长征胜利奠定了重要基础。即日起，南方日报和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联合推出“万里征途第一站——红军长征在广东”全媒体报道，敬请垂注。
秋日的粤北，群山如黛。韶关南雄市乌迳镇新田村的天昊岭上，红土地依稀还能寻见当年的弹壳；仁化县城口镇的锦江边，水东桥下的流水依旧奔涌；乐昌市五山镇的板岭头古道，仿佛还能看到草鞋踩过的泥痕……
90多年前，这片高山深涧曾是中央红军长征路上的凶险关口之一——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踏上漫漫长征路，而万里征途的“第一站”，便是广东。在这里，国民党军布下重兵，企图依靠封锁线将红军拦腰截断、聚歼于大山之中。
面对前有坚阵、后有追兵的生死绝境，红军不仅展现了借道通行的统战智慧，更创造了机动灵活的战术奇迹。新田拂晓的雷霆出击，城口暗夜的虎口拔牙，铜鼓岭上的血肉阻击，九峰山间的雨夜奔袭……在过境粤北的这21个日夜，红军将士用血肉与智慧接连突破国民党军围追堵截，成功打开西进通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战斗丰碑。
红军长征入粤第一站遗址——乌迳镇新田村天昊岭。
闪击新田 打响长征入粤第一仗
站在韶关南雄市乌迳镇新田村天昊岭，山风捎来几分秋意。抬头远望，硝烟早已散去，当年的战壕也大多被岁月掩盖，有些地方已开垦成田地。但说起这场红军长征入粤第一仗，不少村民耳熟能详。
时钟拨回1934年10月。当时，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后，红一军团一部经江西信丰万隆进入南雄界址，向乌迳方向推进。国民党粤军赶到乌迳新田一带，抢占天昊岭等地，试图阻击红军转移。为了迅速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红一军团下达命令：坚决把乌迳新田之敌消灭。
接下这道军令的，是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
直属侦察连有160多名精英，80％以上都是党团员，由外号“小老虎”的连长刘云彪率领。连队武器装备优良，分为机枪、冲锋枪、步枪、短枪四个排。直属侦察连平时的主要任务是在前方为大部队侦察敌情，一般不打大的战斗，除非遇到紧急情况才会动用。
“攻下新田，吃中午饭！”站在遗址旁，乌迳镇新田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李春财豪迈地喊起流传至今的这句红军口号。
1934年10月27日拂晓，直属侦察连抵达天昊岭前沿阵地。侦察员报告：敌人约有200人，正在新田圩附近的山坡上挖战壕、筑工事，敌指挥部设在新田圩的炮楼里。刘云彪亲自率领部队，乘敌人不备发起突袭。
敌人见势不妙，慌忙丢下工事，仓促应战。紧接着，右侧山头的红军也发动进攻。一时间，整个新田枪声大作，双方展开激战。红军战士凭借地形掩护反复冲锋，敌人则据守高地拼命抵抗。前去增援的敌人刚跑出炮楼，就被埋伏的红军开火压制。随后，监视敌炮楼的部分战士加入正面进攻，用机枪火力掩护其他战士跳出掩体、猛打猛冲。敌人看到红军来势凶猛，最终仓皇逃散。红军胜利占领新田。
这次战斗只用短短2小时，击溃敌军约200人，歼敌20余人，缴获一批枪支弹药。
新田之战是红军长征入粤后的第一仗，也是第一场胜仗，极大地提振了红军战士敢打必胜的士气。
南雄市史志办主任黄树材介绍，长征前夕的一场秘密谈判中，红军巧妙利用敌军内部矛盾与国民党粤军达成“借道”协议，让长征队伍入粤时避免遭遇大规模阻击。但协议在敌军内部传达存在时间差，红军在行进中仍遭遇了一些抵抗。新田之战中，打前站的红军战士便凭借灵巧的小规模战斗，迅速清除前进障碍。
南雄市史志办原副主任李君祥研究南雄党史20多年，他认为新田之战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次普通的局部战斗。南雄地处赣粤交界，是中央红军战略转移途中的重要通道。进入广东后，红军必须尽快突破敌军的阻击和封锁，继续向西挺进。“这场战斗打开了红军继续前进的通道。”李君祥说。
巧夺城口 虎口拔牙破封锁
沿粤北山脉而行，群山深处，一座湘粤边境的秦汉古镇——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坐落其间。这里自古有“扼粤湘驿道之咽喉，控南北商贾之要隘”之说，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1934年11月初，国民党军从湖南汝城到广东仁化，沿80多公里边境线布下堵截红军西进的第二道封锁线，沿途碉堡就有百余座。而城口镇正是这道封锁线上的中心据点，也是红军突破封锁、继续西进的唯一通道。
红军分析敌情后认为，城口设防坚固，敌方有精良武器和充足弹药，若正面进攻，我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甚至会耽误时间，影响军团部战略部署的完成。因此决定采用突袭的方式，夺取城口。
负责突击任务的红一军团第二师六团一营营长曾保堂被叫到了指挥部。据仁化县史志办公室编著的《红军与仁化》记载，时任红一军团政委聂荣臻嘱托道：“城口是红军突出去的唯一的口子，几万红军的生命就托付给你们营了。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城口拿下。”
这是一次典型的“小规模、快动作”的奇袭战。
一营出发后，疾速前进，长途奔袭。当年11月2日，部队抢先敌军主力到达城口镇。这座小镇被几条河渠环抱，镇前那座“水东桥”是入镇的必经之路。
曾保堂率领官兵乘夜潜伏到离水东桥头百米处的草丛边，又选择十几名水性好的战士由桥的上游泅水过河，自己带着侦察排强行过桥。敌哨兵发现异常，喝问：“是哪部分的？”曾保堂决定先诈桥，诈不成再用武力夺，便带着侦察排“大摇大摆”地过桥，迷惑道“我们是中央军！”并快步过桥。
敌哨兵准备鸣枪示警时，已被红军扑倒，随着一颗颗手榴弹在敌营棚里炸开，红军迅速过桥、入城，切断电话线，包围敌军连部及民团、保安驻所等，在一片“缴枪不杀”声中，敌军纷纷举手投降。
曾保堂在《奔袭城口》一文里记载了这场战斗的经过：“……我见夺下了桥头阵地，把手一挥，战士们便似猛虎般地扑过河去，刹那间，冲锋号声伴着枪声、手榴弹声和战士们威武的呐喊声，在古镇上空响起……前后不到3个小时……控制了镇子周围所有的制高点，胜利结束了战斗。”
此次战斗俘敌百余人，缴获枪支几百支。中革军委通电全军：红一军团前锋于11月2日，占领了敌第二道封锁线上重镇城口，突破了敌人的封锁。
随着城口被攻克，红军主力终于迎来了短暂而又宝贵的休整期——自1934年10月21日在赣南发起突围作战以来，中央红军一路转战至粤湘赣边界，连续行军作战，疲惫不堪。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整，极大缓解了将士们连日转战的劳顿。此外，借助在城口筹集到的粮食和衣物，红军及时填补了物资缺口，解了燃眉之急。
奔袭九峰 雨夜疾驰抢先机
韶关乐昌市五山镇，一条长约2.5公里的山间古道蜿蜒向上。这就是板岭头古道，也是当时红一军团奔袭九峰山、突破国民党军第三道封锁线的关键通道。
板岭头古道起点不远处是五山镇麻坑村中山书院，这幢通体白色、盖青灰瓦的小楼就是五山红军长征临时指挥所旧址。这里至今完整保存着红军使用过的许多物件，如马灯、油灯、竹笠等，其中一部电话机格外引人注目。
当年，正是这部电话机，帮了红军一个大忙。
1934年11月5日开始，红军第一、第五、第九军团相继从仁化城口出发，沿九峰山麓前进。中革军委指令红一军团在敌人到达之前，抢占九峰山制高点，将敌人牵制在九峰山麓，掩护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安全通过这一地带。
11月6日，挺进乐昌的红一军团攻占国民党乡公所（原五山中山书院），将其设为临时指挥所。此前，指挥部内对下一步行动曾发生过争吵，军团长林彪一度认为敌军未至，想直接冲过乐昌，而军团政委聂荣臻坚决主张抢占九峰山。
恰在此时，敌军逃跑时未来得及撤走的电话突然响起。红军将计就计，通过这通电话套取了关键敌情：敌人已到达乐昌并有一个团已前往九峰山。情报确认后，红军当即调整部署，派出队伍沿板岭头古道急行军，火速向九峰山方向挺进。
深秋寒夜，山陡路滑，红军战士穿着草鞋冒雨奔袭，以快打慢，最终抢先一步占领阵地，为掩护中央纵队顺利通过第三道封锁线创造了有利条件。
为了甩掉尾追之敌，粉碎国民党军在九峰一带堵截红军的阴谋，掩护军委纵队安全西进，红一军团红二师第四团根据指令抢先占领制高点，从11月8日上午8时开始，在茶料与数倍敌军持续交战了10多个小时，以少制多，把敌人牵制在九峰山麓一带，保证了左翼的安全。这就是茶料阻击战。
与此同时，右翼红三军团先后占领了湖南宜章、良田等城镇，在南北两面很好地掩护了中革军委等后续部队，使得红军主力从九峰以北安全通过了第三道封锁线。
后来，时任红一军团第二师四团政委杨成武在回忆录中感叹：“……我们彻夜奔袭，一鼓作气抢占九峰山，时适天降暴雨，道路泥泞，行动困难……在九峰山我们激战一天……（国民党）在湘、粤两侧苦心布置的第三道防线，又给我们红军彻底粉碎了。”
五岭逶迤，锦江水长。红军将士在粤北虽然遭遇敌军疯狂的围追堵截，但他们在血与火中英勇战斗、不怕牺牲，最终闯出了一条走向胜利的光辉道路。这种视死如归、血战到底的斗争精神，永远在这片红土地上激荡，照亮我们前行的征途。
铜鼓岭阻击战诞生了“天下人”的动人故事。
纪事
血战铜鼓岭：向死而生辟通道 赤诚大义“天下人”
苍松肃立，翠柏无言。在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依山而建的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碑顶红星辉映着这片曾浸染鲜血的土地。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里，103座红军墓整齐“列队”。走进墓群间，有一些碑面上刻着特殊的“名字”：“牛尾岭柚树下红军烈士”“大湾垅红军烈士”“鸭仔岭坑边红军烈士”……这是红军烈士们最后倒下的地方。
红军长征入粤后一次惊心动魄的惨烈战斗——铜鼓岭阻击战，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
1934年11月2日，红军先头部队趁夜奇袭、智取城口，在国民党第二道封锁线上撕开了一个重大缺口，为主力红军过境休整、西进突围打通了关键通道。
然而，城口的胜利只是序章。真正的血战，在铜鼓岭。
前来增援的国民党军大举反扑，集结于17公里外的铜鼓岭。这里岭高坡陡、林密草深，敌军占领高地、扼守隘口、修筑工事，对红军主力顺利通过城口进入湘南造成重大威胁。
11月4日，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六团一部奉命南下铜鼓岭阻击赶来增援的敌军。然而，敌军早已占领铜鼓岭南麓高地，攻守兼备，红军身处铜鼓岭北麓山坡下，劣势明显。敌军倚仗有利地势及兵力、武器优势，正面朝下直冲而来，向红军发起猛烈进攻。敌军军官甚至在战场上摆下了白花花的银元，每打死一个红军当场发10个银元作为激励。
彼时的红军弹药紧缺，面对装备精良、占据有利地形的敌军，战士们跃出战壕、奋起还击，与敌军近身肉搏，白刃厮杀。刺刀捅弯了，就用手掐、牙咬、拳打。敌人一次次地进攻，又一次次地溃退。当地老人回忆，那时的铜鼓岭“像整个山都在吼”。
11月5日，红军将士坚守铜鼓岭北麓浴血阻击，与敌军继续鏖战。午后，红军成功钳制敌军、筑牢突围屏障，开始一边警戒，一边转移出战场。
战斗结束后，有村民在山野间发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小红军。当被问及是哪里人时，这名年轻的小战士用最后一口气答道：“天下人”。寥寥三字，道尽革命先烈把苍生置于己身之前、把家国置于生死之上的赤诚大义。
2022年4月，仁化当地将普查发现的32处零散红军烈士墓、共计103位红军烈士遗骸，其中92位为无名红军烈士，全部迁入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让烈士们“归队安家”。
铜鼓岭阻击战持续近两天一夜，敌军伤亡80多人，红军伤亡达140多人。红军虽处于不利地势，损失较大，但以勇取胜、以少牵多，成功遏制了国民党军，将其控制在铜鼓岭南麓一线。
这100多具忠骨，换来的是中央红军主力的平安休整、顺利西进，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开辟出了长征路上的一条生命通道。
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里有103座红军墓。
记者手记
在害怕的时候 他们依然勇敢向前
站在新田村的老树下、铜鼓岭的山坳里，我没有急着去找寻史料、遗迹，而是先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努力想象着1934年10月的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8.6万名红军将士，从中央苏区踏进广东的土地。他们脚上是草鞋，身上是单衣，背后是几十万追兵。前路在何方？封锁有多严？……他们不得而知。可为了革命的最终胜利，他们选择义无反顾跟党走。
在新田，红军打响了入粤第一仗，赢了。感慨红军骁勇之余，我并没有感到太多喜悦。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万里征途的一小步——
前路还有血战湘江、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等大战大考在等着。这一仗的胜利，放在整个长征的尺度上，可能轻得像一粒尘埃。可正是这无数粒“尘埃”，共同创造了这气吞山河的人间奇迹。
铜鼓岭的牺牲让我沉默——100多人永远倒在这片山坡上，他们大多数没有留下姓名，如今留下的也多是无名烈士墓。但他们用一条条鲜活生命，换来了主力部队宝贵的几天休整时间。几天，在历史长河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当时，这几乎可以决定整支队伍的生死。
我想，当年支撑红军将士的，除了远大的信念，还有很多朴素的东西——身后是战友，是队伍，是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也要走下去的执拗。他们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了勇敢向前。
韶关南雄市油山镇上朔村大榕树广场。受访者供图
今貌
南雄油山镇：老区换新颜 发展添活力
在韶关南雄市油山镇，圩镇街道正在变得整洁有序，村庄面貌持续改善，田间地头也出现了新的产业项目。老区的变化，正从环境改善向产业发展、群众增收延伸。
走进油山圩镇，房屋外立面焕然一新，慢行步道、生态小公园、圩镇客厅等相继建成。过去一年，油山镇抓住“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典型镇培育机遇，集中推进美丽圩镇“七个一”建设，圩镇功能进一步完善。
“典型镇建设，不能只看街道变漂亮了没有，更要看群众生活有没有改善、产业有没有起来。”油山镇党委书记李祥宏说，镇里把环境提升与产业发展、群众参与结合起来，推动建设成果真正转化为发展实效。
环境的变化，在乡村更加直观。
上朔村修缮保护红色遗址，拓宽硬化环村道路，完善广场、停车场等公共设施，226栋房屋完成外立面改造。大榕树下，红色传承大讲堂持续开展；油山镇还与南雄市史志部门合作，走访老党员、老战士和村民，搜集整理历史资料，编纂出版《上朔村志》。
村庄变美了，红色资源也被更好利用起来。依托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和上朔村3A级旅游景区创建，油山镇探索农文旅融合，吸引研学、党日等活动走进乡村。去年以来，上朔村承接相关活动超过100场，游客超过2万人次，带动农特产品、餐饮住宿等消费。
变化也延伸到了田间。
油山镇粮食播种面积保持在4万亩以上，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发展优质黄烟、水稻等产业。上朔村整合零散土地建设高标准农田，配套智能温控物联网烤烟房，推动烟稻轮作；一些闲置土地也被盘活，发展光伏项目，增加村集体和村民收入。
9月28日，油山镇首家粮食烘干中心建成。过去，粮食收获后主要依靠露天晾晒，遇到阴雨天气，容易霉变、损耗。如今，机械化烘干让粮食收获、储存更加便利。项目还计划推进大米深加工，进一步延伸产业链。
建厂的土地，曾是一片长期闲置的荒地。如今，返乡企业带来资金、技术和渠道，村集体以专项奖补资金入股，群众通过务工获得收入，闲置资源变成了产业发展的新空间。
环境变好了，产业有了新空间，群众参与乡村建设的方式也在发生变化。油山镇引入社会力量参与公益项目，通过以工代赈带动群众就业，同时推进积分制、睦邻制等，让群众更多参与村庄建设和基层治理。
对于有着深厚革命历史的老区而言，保护好红色记忆，是责任，让老区群众过上更好的日子，则是发展的落脚点。如今的油山，老街有了新面貌，乡村有了新产业，曾经的革命老区正焕发新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