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未央|沈汉炎:腼腆的“雷锋”
东莞+ 2026-10-08 11:09:31

704路公交车,铁皮车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我胳膊底下夹着一叠校样稿,纸边硌着手肘,脑子里还盘旋着甲方的咄咄逼人和书稿被要求改来改去的烦闷。

车靠站,一个女孩挤上来。真正拽住我目光的,不只是她的模样,还有她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大号半透明塑料箱子,箱体边角被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各种书籍。车厢每晃一下,怀里那只箱子就重重往她肚子硌。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渗,沾湿了一小缕碎发。

她站的那处吊环恰好是断的,只能探着身子,死死攥住座椅靠背上方的金属立杆。一路遇上好几处急弯,堵车的路面坑洼起伏,整节车厢来回摇晃。她脚下站不稳,身子跟着大幅度晃荡,像被外力扯住的布偶,随着车体左倾右斜。

我心底腾起让座的念头,念头刚冒头,又沉了下去。我眼角悄悄扫过周围座位,好几道视线都落向那个摇晃的身影。目光里藏着不忍,可没有人动。两个年轻男人半边身子已经抬离座椅,肩膀微微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身,僵持数秒,又慢慢塌回座位,要么眼皮一垂闭目养神,要么脸转向车窗,盯着外面流动的街景。

车子嘎吱刹在德雅村站。我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想着到站人流涌动,正好借着下车的由头,顺理成章搭把手。可人流涌上来,我抬眼,那只磨白边角的塑料箱子,也朝车门挪了过来。

她和我同一站下。

车门口人挤成一团。女孩弯腰,膝盖微微屈起,双臂箍紧箱子,连试了两三回,才把沉甸甸的箱子抱离地板。身后等候下车的人被堵在车门台阶上,脚步滞住。一道道目光落下来,有人蹙着眉,有人侧脸打量,一只只手揣在口袋、搭在背包带上,没有一只向前伸出去。大家只能停在原地等着,等她艰难挪下公交车,才陆续踏上人行道四散走开。

人行道晒得白晃晃。女孩抱着箱子,走几步,就把箱子搁在路沿石上喘一口气。我抱着校样稿走在后面,纸页被热风吹得簌簌响。旧片段在脑子里一闪:从前街头遇到拎重物的姑娘,我贸然上前相助,反倒引来戒备,几番解释,只落得一场尴尬。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前面,脚步却放得极慢,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回过头。好几次视线猝然相撞,我又慌忙把目光挪向路边的行道树。她没有开口求助,只是安安静静地望向我这边。几番来回,窘迫压过心里的顾虑,我踅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请问,需要帮忙不?”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也不说话,直接把箱子的一侧把手转向我。我们一人拎住一边,并肩往前走,只有鞋底碾过柏油路面的脚步声,在两人之间沉沉流动。

沉默漫开,她先开了口:“大哥,怎么称呼您?”

脑子里闪过网上流传的那个段子,我忍不住憨笑:“请叫我‘雷锋’!”

女孩噗嗤一声笑出来,箱子跟着一晃,险些从手里滑脱:“你这个‘雷锋’有点‘井’。”

我回过神,也笑出声:“嗯,横竖都是‘二’。”

“不过雷锋同志,恰恰就有这份‘井’的劲头,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啊。”她接住玩笑,眉眼弯弯。

“只是我这个‘雷锋’,太腼腆。”我自嘲。

“是呀,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雷锋’,不知何时起,都变腼腆了。”她也感慨道。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区的铁栅栏门口。阳光穿过树叶,碎碎地洒在地面。她停下脚步,笑意明朗,半是打趣:“做好事不妨大方留下姓名,才能鼓励更多人呀!这可是孔夫子说的。”

我只能回以一个有些笨拙的笑。松手放开箱子把手,转身,继续朝着排版厂的方向走去。她也挥了挥手,抱起箱子往小区走。

风卷过来,把我怀里稿件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身后,时不时传来箱子磕碰地面沉闷的咚咚声,混着几声短促的喘息。我没有回头,脚下不停,人行道上依旧人影交错,来往不息。

文字:沈汉炎 编辑:沈汉炎 陈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