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黄的路灯睡眼惺忪,树的阴翳似一团团迷雾,轻柔地笼罩着她。夜已深,河边乘凉的人都回家了。踩着月光,独自行走在石板路上,清风和虫鸣都属于她一人。
前方拐角处飘出一个人影,不远不近地和她保持着距离。到了路灯下,那人停下脚步,伸直腰站住。她认出是发小的背影,气恼地喊道:“叶菁,你搞什么鬼?”“我腰折了!”叶菁回头,顽皮地一笑,就像儿时的恶作剧。
梦戛然而止,她闭着眼,赖在童年的梦境里。窗外秋雨缠绵,今年的重阳比往年冷,她的鼻尖感受到了寒气的侵蚀。
上午在墓园,满眼的青松苍翠肃穆。细雨抚摸着她的脸,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啪嗒”一声,一枚松果坠落在眼前。松果的鳞片饱吸了水分,蜷缩成一团。她捧起松果,像是捧着大树苍老的心。“妈妈,这地方,你会喜欢吧?”她交了订金,带着松果下山。
叶菁是她儿时的玩伴,梦中那条路,是两人上下学常走的路。长大后,叶菁做了医生,她做了教师。二十年前,母亲在这条路上摔了一跤,腰椎骨折,住院和手术都是叶菁张罗的。从那时起,她目睹着母亲一步步走向衰老。
次日清晨,医院传来消息:母亲洗澡时摔折了腰,旧伤引爆了体内各种隐藏病灶。她熟门熟路地来到骨科,却被告知母亲已转入ICU。
跨出电梯,她身体轻飘飘的,心忽悠悠坠入了深渊。走廊尽头,灰蓝色的大门紧闭着。她一步步走过去,屏住呼吸,按响了门铃。
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大大的氧气面罩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本能地扑过去叫了一声妈,母亲却没有反应。“鉴于病人目前的状况,我们建议做气管切开术。”医生的话重重落在耳边。
她心中一凛,仿佛被人扼紧了咽喉,呼吸顿时窘迫起来。她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问题。“手术后——我妈妈——她再也不能说话了吗?”
“您母亲呼吸困难,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医生温和地提醒道。
“哦……”她点点头,垂下眼帘,眼泪泉水般涌了出来。母亲入院后,听力视力几乎归零,但总爱拉着她的手喃喃自语。如今,这仅存的联结,也要被剥夺了。
回到家,她的心揪着,一阵一阵地发紧。她走出家门,去往学校操场。目光绕着操场逡巡一圈,心突然一空。那棵她和第一届学生手植的玉兰树不见了。
几番找寻,终于在后门围墙边撞见了它。玉兰树被移栽到犄角旮旯,修长的树梢已折断,树干颈部露出白森森的茬口。她抱着树,滚烫的泪水滴落到树皮上。
醒来时她躺在沙发上,鬓发尽湿。午时饭点已过,可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天晚上,她吃了两粒褪黑素。医生说,母亲的事,她得有个心理准备。
凌晨,尖锐的手机铃声刺破了夜的宁静。看到是医院来电,她反倒镇定了。这一幕,她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她麻利收拾水桶、毛巾,拎起装着寿衣鞋袜的编织袋,匆匆出门。
医院长廊静悄悄的,护士领着她走近床位。她打来一桶又一桶热水,仔细地为母亲洗脸、擦身。今生今世,这是最后一次,她要让母亲干干净净地上路。她一边忙碌,一边轻声说起墓园的松岗,说起青松与松果:“等你入住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你肯定会喜欢那儿。”她含着泪,嘴角却荡漾起温柔的笑意。
天破晓了,熹微的晨光透进窗。床头柜上,干透的松果舒展开来,像一朵怒放的永生花。她睡得很沉。在梦中,她又忙碌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