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焕彩丨一只荔枝柴烧鹅,读懂一座城的温度
东莞+ 2026-09-10 10:41:17

我在大岭山生活了近四十年,做媒体工作也十几年了。但说实话,让我真正觉得自己“是大岭山人”的,不是工作,不是户口,是那只逢年过节就得架起来烧的荔枝柴烧鹅。

我家里一直立着一口“烧鹅楼”——就是那种泥瓦砌的缸炉,外壁粗糙,摸上去有泥土的颗粒感,烟熏火燎的痕迹爬满了缸身。在大岭山,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天台上,甚至楼道拐角,都立着这么一口泥瓦缸。

小时候可没这条件,烧鹅哪能随便吃?只有中秋、春节,或者村里谁家办大喜事,才能吃上一次。用的是一只废弃年桔花盆——陶土的,底下有个洞,就那么凑合着烧。柴是荔枝园捡的老枝,鹅是自家圈养过的走地鹅。父亲蹲在花盆前添柴、看火,我蹲在旁边递柴。鹅熟了,满院子飘香。那一口,是童年最顶级的幸福。

社会进步了,花盆早退休了,换成了正儿八经的泥瓦缸。但我总觉得,味道没变,因为烧的还是老荔枝柴,守的还是一家人围炉等鹅的那份耐心。我女儿小时候站旁边问:“爸,为什么非得用荔枝柴?”我说你闻闻,这烟是香的,别的柴烧出来不对味。现在她长大了,知道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明火。这手艺传了几代人,不靠菜谱,靠的是手把手、面对面。

所以当镇里说要把矮岭冚那条“烧鹅一条街”升级的时候,我既期待又有点担心。期待的是,这一口味道,终于被更多人看见;担心的是,别搞成那种满街霓虹灯的“网红商业街”,丢了原本的烟火气。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百千万工程”下来,那条街变了,但没有变味。路面铺整齐了,河边修了步道,街口立了个“巨型烧鹅”门头,年轻人来了先拍照打卡,随后老老实实坐下来等一只现烧的鹅。我走访过街上好几家店——有父子两代守着荔枝柴泥瓦缸的,叶老板告诉我,他爸那辈用旧缸,现在他用定制缸,但柴必须是老荔枝树枝;有夫妻俩开了近三十年烧鹅店的,老板娘跟我说,“我嫁过来就开始在这烧鹅,这里头有我们家半辈子”;还有95后的小伙子,把厨房改成了星级标准流水线,但技艺还是老一辈传承下来的。

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矮岭冚村把烧鹅非遗引进了村里的向东小学。老一辈带着孩子们挂鹅、添柴、看火。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蹲在花盆前递荔枝柴的样子。原来这条街上传承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父子之间、邻里之间那种不用言说的默契和骄傲。

今年五一,镇里办了烧鹅嘉年华。四天,全镇卖出去八千多只烧鹅,来了几万人,拉动了四千多万元的消费。有个惠州的大哥跟我说:“你们大岭山的烧鹅,柴火味够正,我在别处吃不到这个感觉。”说实话,那一刻我挺自豪的——不是说数据多漂亮,而是我们大岭山人多少年来守着这口炉子,慢慢烧、慢慢等,终于让这一缕荔枝柴香飘出了村口,飘到了远方。

其实我想说的是,东莞这座城市,很多时候被看见的是工厂、是GDP、是“世界工厂”的标签。但你走进大岭山,走进任何一户人家的后院,你会发现另一种东莞:是务实里带着讲究,是手艺人守着老规矩但不排斥新做法,是逢年过节一家人围着一只烧鹅等它慢慢上色、滴油、飘香。那些泥瓦缸外表粗糙,内里却藏着最精致的火候哲学;那些荔枝柴看似普通,烧出来的却是四代人的记忆。

我常常觉得,一个地方的根,不是在博物馆里,而是在厨房里、在炉火旁、在父亲教儿子翻鹅的那双手上。

现在我家那口泥瓦缸还立在阳台一角,偶尔周末天气好,孩子们总会囔囔着要烧鹅。我添柴,妻子配料,孩子在旁边拍照。等到鹅身渐渐变得金黄透亮,油一滴一滴落在柴火上,“呲”的一声蹿起小火花——那一刻,我觉得生活就该是这样,不急不慢,有滋有味。这是大岭山的烟火,也是家最实在的模样。

一只烧鹅,一口泥瓦缸,一缕荔枝柴烟。这就是我眼中的东莞——它从来不止于世界工厂,更是一座连烟火气里都透着传承与温度的城市。

文字:李应华 编辑:张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