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老家，身体竟先给出了反应，肠胃反复不适，几番折腾后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习惯他乡的水土，反倒对生我养我的故土水土不服。母亲着急地为我张罗暖胃吃食。

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抬眼望见母亲佝偻的背影，背不复当年挺拔，步履也变得迟缓蹒跚，一瞬间满心酸涩，喉咙不由得发紧。

夜里躺在母亲身边，想似小时候那样环着她的腰撒娇，终因羞于表达而作罢。闲聊间，母亲忽然感慨说还是生个女儿好，能够亲昵依偎，但她随即又叹息道：要是生了个女儿似你这般，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我随口跟母亲许诺，等我退休以后，便回到老家定居，好好陪在她身边。母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再过十几年，还不知道她会身在何处。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心上，我才猛然惊醒，父母已年过七旬，岁月留给他们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裕。古人言“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只当是纸上文字，此刻才真切读懂其中沉重。

细细算来，这些年我一年中真正回到老家陪伴他们的，不过短短几天。我们相处的时光，竟是如此寥寥可数。年轻时一心向往远方，总想逃离家乡，挣脱父母的庇护，执意奔赴异乡扎根，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尽孝。

一晃人到中年，才读懂生活最无奈的便是两难。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责任，上有日渐衰老的父母，下有尚未长大的孩子，事事都需要顾及，却偏偏很难两全。守在子女身边陪伴成长，便注定缺席了父母的晚年时光；想要回去陪伴双亲尽孝，又放不下小家的责任与生计。很多时候身不由己，隔着千里的距离，电话里的几句问候、几声叮嘱，终究抵不过陪在身边的一餐一饭。

我们总习惯性把陪伴托付给“以后”，等待退休、等待空闲、等待万事妥当，可父母的衰老从不会停下脚步，不会为我们的计划稍作停留。人生最大的遗憾，大多都是“等”出来的。别等来日方长，当下的陪伴，才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

离家那天清晨，她照旧站在门口送我。我不敢回头，却在心里算了算，往后二十年，若每年回家七天，拢共不过一百四十天。

够不够？我不敢算下去。

（2026.8.16写于莞）

作者：东莞市东城实验中学 何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