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我走进广西百色那坡县的深山里,认识了一种名叫“翠金鹃”的鸟。在林叔的镜头里,它的两只细爪狠狠拽紧一根树枝,嘴里向上抛出一只尺蠖,正要接住吞咽。这个瞬间的它,红眶,像充了血,栀黄的舌,鲜亮,锋利,双翅那孔雀绿的羽毛披着一层银辉,在阳光下,有金属的质感,不同的侧光,它还会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钢蓝,略略渗着紫。它的腹,是黑白织就的横纹。那天,它是明星,出现在几十个人的镜头里,或俯飞,或捕食,或静立,把照片无限放大,可以清晰地看见丰富的细节,鳞爪,它胸腔鼓胀的气流,翅膀划过空气的微痕。我能感受到,镜头捕捉到一个令人长久屏息却又呼之欲出的词。按下。
它的美,令视网膜震颤。
全国各地的观鸟人涌到这里。清晨六点,他们带上长枪短炮,已在老虎跳峡谷观鸟台摆好了脚架。翠金鹃,这美丽的鸟,它是第一次被人发现在这里出现。消息一出,观鸟人微信群炸开了窝,有人从东北连夜坐飞机赶到了这里。广西百色那坡县百南乡弄民村,一个全国观鸟人已不再陌生的地名。
我去的时候赶了个尾子,群山的云雾还未散尽,阳光开始毒起来。观鸟台那阵仗很是震撼。几十个人分三排蹲坐在那里,他们居然还自带了小折叠皮凳。脚架上是重武器般的设备,粗粗的黑长管子,像上了膛的大炮。这分明是严阵以待的“杀手”,只等目标出现。
林叔见我来,赶忙上前迎接,我因不懂规矩大声跟他寒暄着。不料几十双恶狠狠的目光齐齐剜向我,我这才意识到,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忙噤了声,并双手打拱示意抱歉。先前,我在一个网红的视频里看到过这位年届七旬的观鸟人,他那种“余生唯有观鸟这一件事”的热情莫名其妙地打动了我。他早已不是轻浮的赏玩与猎奇,而是,带有一种“这才是我要做的”自觉与自我确立。我一直认为这样的人,是我努力想要成为的那一类人。说到底,我已偏航太久,太远,半生庸碌,凄惶茫然已成空心人。
他看上去要年轻得多,目测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挑,挺拔,长年奔波于山林,应该有很好的体能。观鸟十年,每天清晨进山。当一个人把生活减至一,唯一,那么,在他的世界里,满心满眼,只有那一件事。他告诉我,来这里观鸟的人,一会拍完就会迅速离开,桂林的山水,防城港的海鲜被彻底无视。他们直奔这里——拍鸟。只为拍鸟。
上次不知听谁说起,在中国,再小众的兴趣,一样是人多得麻了头。林叔给我看刚拍到的翠金鹃,每一帧,都是不可复制的瞬间。不可思议的色彩,统一在一只鸟的身上,造物主操弄的修辞,鸟的顾盼身姿,灵动得几欲脱屏而出。他的语调出奇地平静,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形色,想来,这已是他的日常了。
是为了欣赏它的美才拍的吗?
“不全是。我每拍一种鸟,都会制作一个图例,类似资料卡片,我会记录鸟儿的习性、特点、繁殖等相关信息。然后把它们发给广西大学、中山大学研究鸟类的教授们。我已经拍了371种鸟了,编了目录,我倒是想看看那坡到底有多少种鸟,所以我没有去外地拍,转眼就十年了,这十年,我好像再次年轻了一回。”他就这样跟我说着话,眼里却看着远山,突然说,我视力极好,有鸟飞过,能够迅速定位。
我彻底弄错了。我一直以为观鸟是因为热爱摄影。完全不是。我在摄影协会工作多年,先前接触过几个专门只拍鸟类的摄影师,甚至听闻有些人为了拍出鸟儿振翅的样子,用网捕鸟置于黑屋,再用强光刺激让鸟儿受惊扑腾,然后举起相机。所以,我一直对拍鸟者有些微的偏见。
我似乎应该重新审视观鸟人。林叔,他在做一件特别的事情。那是关于鸟类学研究,生态多样性的监测数据。为了拍一只鸟跟踪了一个月,大年三十也不回家。为了拍绿宽嘴鸫出巢的瞬间,他几天没合眼,借助录音放出灰灵枭的叫声,竟在白天拍到了那只神秘的猛禽,因为待机时间太长,相机发热,在关键时候死机了,并因此错过了栗腹鸸……
想想我的周遭,好像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我没有问林叔这些年为了拍鸟花费几何。在暴雨中困于山野,在长时间徒步林中饥肠辘辘,在漫长的等待中期待着下一秒的奇迹,这些我是懂的。他已是那坡山林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