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00公里,83天。53岁东莞“老男孩”吕胜强,从东莞骑向新藏线,穿越无人区抵达新疆叶城。风霜刻满脸庞,留起的白胡子连人脸识别都难以辨认;从工厂报关员到长途骑行博主,漫长的国道之上,他用车轮、镜头与一口地道东莞话,收藏着旅途里不期而遇的人间善意。
离职,感觉“自由”了
2025年8月的一天,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吕胜强正骑在去兰州的路上。经理在电话里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吕胜强猜到了。他在一家鞋厂从三十几岁干到五十多岁,厂里生意不好,裁员名单迟早要落下来。他老早就跟经理递过话:“假如裁员的话,有没有名额给我?”“你回来再说。”经理在电话里卖了个关子。
花了18天骑车到兰州。吕胜强回到东莞,字签了,赔偿金拿到了。工厂报关员的日子,在一张纸上画了句号。“我是2026年1月1日离职的。”吕胜强的语气里没有失落。
2026年夏天,吕胜强又上路了。这趟他从东莞出发,沿219新藏线一路骑到新疆叶城,83天、7100公里,是他12年骑行生涯里最长的一次。
出发前他对着镜头说,到了目的地才剃胡子。他也真的留了满脸白须,晒得黢黑,过边境安检时,人脸识别扫了五次都没过,最后民警拿着身份证核实了半天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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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胜强的自媒体账号页面
最难的一天和最奇妙的缘分
新藏线最难的一天,是翻红土达坂。海拔5300多米,一出发就是连续88公里上坡。更糟的是,早上7点就起了逆风。在藏区骑车,上午通常没风,下午两点之后才刮。那一天规律破了,风从出发就顶在脸上。“平时平路一小时骑13到15公里,那天只能骑一半。”吕胜强说。
出发前,他就做好了规划,每天的行程、落脚点、海拔变化,清清楚楚。但逆风无法控制。吕胜强天生怕冷,穿五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旁边23岁的湛江小伙小高只穿一件,还说“冷一点我更舒服”。
更麻烦的是前一晚,因为住地人多吵闹,睡眠本就差的他几乎一夜没睡。吕胜强说,那天被风吹得浑身僵硬,脚底下的蹬踏越来越沉,“人像踩在棉花上,迷迷糊糊。如果不是小高一直在前面带着我,我那天肯定得半路拦辆顺风车坐。”
吕胜强和小高是在路上碰到的。国道上常有骑友、摩友、自驾客扎堆,每天都能遇见人,但绝大部分人只同行一两天。有人节奏不一样,有人吃住要求不一样,有人体能差太多。但小高不一样。“我们两个速度非常接近。”吕胜强说。
23岁,辞职出来骑车,骑完就找好了新工作。吕胜强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路上的人很少问这些。”两个人一个怕冷一个怕热,但相似的是都擅长爬坡。两个“爬坡型选手”在国道上碰见了,节奏合在一起,一骑就是19天。
“我觉得这很难得。他在生活上也很照顾我。”吕胜强说。有一回在无人区,前后约300公里无人居住。出发前他们住进一个废弃兵站,只剩下空荡荡的营房。晚上住在一起,不怕冷的小高问他:“你冷不冷?不够暖我把棉被给你。”小高自己则只用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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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骑行:20天从云南到西藏
这不是吕胜强第一次在路上被“托住”。
2014年,他41岁,第一次长途骑行。启蒙是中国台湾作家谢旺霖创作的旅行文学作品《转山》,讲述从云南骑单车去西藏的旅程。吕胜强看得过瘾,也想试一下。他在东莞的单车铺买了人生第一辆山地车,每天下班后去水濂山水库骑二三十公里,连续练了三个月。
那会儿还没有微信,他在QQ上约了两个骑友在云南丽江集合,准备骑去西藏拉萨。到了丽江,那两人觉得好玩,想多待两天。吕胜强算着年假天数,一天也不敢耽搁:“我走了,你们慢慢玩。”
一个人,第一次这样出发,他心里是慌的。但上路之后发现,7月暑假,滇藏线上全是人。前面三四天,五六个人凑在一起骑,晚上住同一个地方;第二天有人想早出发,有人想晚点走,队伍自然就散了。
骑到第五天,他碰上三个重庆大学的学生。年轻人骑得快,却会在定点地方等他吃饭,到了当天目的地,已经帮他找好旅馆。骑到后面,这个队伍越来越庞大,最后十天,十个人一起骑。
有一天翻色季拉山,下雨了。一下雨就冷,一冷吕胜强就骑不动。他在后面慢慢磨,三个重庆大学生在山顶垭口等了他一个小时。那地方风大、气温低,他们一直站着。等吕胜强到了,递过来奶茶和香肠,还是热的。
“不是这口吃的有多重要,是有人竟然愿意在那么冷的地方等你一个小时。”吕胜强很感激。20天前往拉萨的骑行,让他深深迷上了在路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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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的“老男孩”
吕胜强爱拍视频,从一开始就拍。2014年拿手机拍,发朋友圈;后来有了短视频账号,也爱发,但没什么人看。去年,他在视频里开始说东莞话,配上标志性的口头禅“GoGoGo”,突然就火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坚持吧。”镜头里的他满脸白须、皮肤黢黑,一口地道东莞话,在国道上对着手机讲今天的路况、吃了什么、遇见了谁。没有滤镜,没有配乐,就是最朴实的剪辑。每天骑完车,傍晚四五点到旅馆,花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剪视频。
“最开始就是自己想留个纪念。”他说,没想过流量的事情。
后来,还有人在路上认出了他。两个自驾游的女孩在219国道零公里处拦住他:“你是广东那个!”她们说,很多骑友跟着他的路线出发了。他挺高兴的。骑行这么多年,也是看着别人的路书出发的,现在轮到他,把自己的经历放上去,让别人也能骑得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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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换了六辆,身后是家乡与家人
吕胜强换过六辆车,从山地车到公路车,每一辆都有故事。
他做骑行短视频,纯粹记录旅途,从来没有接过商业广告。一路上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支持,来自东莞捷安特车店老板老罗,对方无偿赞助了不少骑行装备物资。出发的时候,他的行囊里还塞了家乡的高埗腊肠,千里迢迢带上新藏线,疲惫赶路的间隙,切上几片,也算把东莞的烟火味道带到了高原。
以前一年只有20天年假,他把所有假期都花在路上:滇藏线、长沙、南京、天津到北戴河、兰州、新藏线。不出去的时候就在东莞骑,同沙湖城市公园、大岭山、白石山。
同沙湖城市公园一圈13.4公里,他骑了三四年,路面干净,环境优美,早上骑两三圈刚好达到锻炼目的。近几年,骑车的人忽然多起来,骑行群从几十人涨到五百人。每个周末都有人组队去罗浮山、南昆山,或者去粤北翻山。
很多的人疑问,家人怎么会让他出去骑一两个月?他把这话转述给妻子。妻子回了一句:“他自己喜欢骑,我有什么办法?”
他讲完这段,忽然认真起来,补了一句:“假如我老婆说不准我骑,我就不骑了。我觉得我老婆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在他的带动下,家人也爱上骑行。妻子、儿子,一家人骑过独库公路、海南岛、青海湖。“我老婆可厉害了!半马能跑进两小时,徒步去过尼泊尔、四姑娘山。她懂一个人在路上是什么滋味。”他说,一家人都爱运动,各有所长,也互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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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行路上最重要的不是风景,是人
吕胜强今年53岁,他说自己变老了。
体力不如年轻的时候,怕冷,睡得不如以前好。但他说,现在的路比以前年好太多了。那年骑滇藏线全是沥青路,已比《转山》书里写的泥石路轻松一大截;如今的电子设备更让他省心,剩余里程、海拔、心率等信息齐全,他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公里能到顶,心里有数,不再有“拐过一个弯以为到了,结果没到”的焦虑。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在变。以前的骑友,路上萍水相逢,吃住在一起一两天,互不打扰;现在,有人看了他的视频专门在路上等他,有人跟着他的路书走。东莞本地自驾游的朋友,知道他骑到哪儿了,特意在前面的镇上等他,不吃不喝也行,拍个照聊两句就散。
“我在视频里讲过一句话,骑行路上最重要的不是风景,是人。”从东莞到拉萨,从拉萨到叶城,7100公里,83天,满身尘土里获得的那些帮助,都被他收进手机镜头,再用东莞话讲出来。
小高递过来的棉被,重庆大学生在色季拉山顶等了一个小时捧来的热奶茶,数不清多少个打开家门收留他避雨的藏民,兵站里塞给他一张沙发垫的骑友……
“禾秆冚珍珠”,东莞人讲这句话,喻指珍贵的东西藏在朴素不起眼的外壳之下。他曾对着镜头说起这句话,半开玩笑调侃自己看着年岁已长,实则“里头有东西”,体力还扛得住。而放在这一路征途上看,这句话同样恰如其分:旅途外在是风沙、严寒、漫长无人区的苦,内核却藏着一路不期而遇的滚烫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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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东莞绿道上,他穿着骑行服,戴着头盔,又开始新一天的蹬踏。
那些更远的路,从滇藏线到新藏线,还有更远的地方呢?他还在规划。既然时间已经是自己的了,那就慢慢骑,慢慢拍,慢慢用东莞话把故事讲给大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