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静水深流,一座江心洲如碧玉镶嵌在水中央。这里是麦洲岛,南方医科大学东莞精神卫生中心(东莞市第七人民医院)便坐落于此,像一处远离尘嚣的港湾。2024年,一位鬓发染霜的老者受聘而来——刘宁汉主任医师,带着43年精神科临床积淀,担任临床心理科特聘专家。
每周五和周六,他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诊室与病房:坐诊、查房、手把手带教年轻医生、为医院长远发展献计献策……对这位精神卫生战线上的老兵而言,这次“归队”,既是割舍不断的情感牵挂,也是沉甸甸的职业托付。江水环抱的宁静,恰好映照出他行医半生的纯粹——“我这辈子,最有意义就两件事:看病,教人看病。”
江心洲之约:一名老兵的“归队”
刘宁汉从事精神医学工作43年,曾任广东省医学会精神病学专业委员会委员、深圳市康宁医院门诊部主任及病人关系科主任,发表多篇颇具影响力的论文,2019年还曾赴美国波士顿麻省总医院精神科交流。在漫长的职业道路上,他对抑郁症、焦虑症等神经症的心理辅导及精神分裂症的诊治与康复尤为擅长,在患者和同行中口碑卓著。
他与东莞七院的缘分,早在2011年便已埋下。那年,他从湖北黄石南下,本想落脚东莞未果,后转赴深圳康宁医院,一待就是十余年。然而,七院所在的这座江心洲,却像一脉温柔的锚,悄然沉入心底。江水的潮汐、洲上的鸟鸣、远离喧嚣的静谧——这些画面在深圳忙碌的诊室间隙,不时浮现,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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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退休后,刘宁汉推掉多方邀约,毅然回到这里。2024年以特聘专家身份正式入驻,每周两天专家门诊。而事实上,此前两年,他已深入参与七院的三甲创建、病人关系科体系搭建及疑难病例查房指导,对这里的了解与情感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深厚。“七院这些年从硬件到软件变化都很大,但最打动我的,是那股向上的劲头。”
“我对这地方有感情。”刘宁汉语气平静而坚定。
选择东莞七院,他看重的正是那块独一无二的“岛”。江心洲四面环水,隔绝了城市的喧嚣。“走出诊室就是江风和水面,人的心绪一下子就打开了。”在他眼中,江水环抱带来的宁静与开阔,本身就是一剂温柔的良药。而更让他舒心的,是这里务实进取的氛围:“院领导沟通痛快直接,不玩虚的。他们真的想做事,这种环境让我愿意把余力都使出来。”
拨开诊断迷雾:用临床思维减少误诊
“精神科误诊率相对较高,这是行业共识,也是必须正视的现实。”刘宁汉直言不讳。
他见过太多令人扼腕的案例:强迫症被当作精神分裂症治疗,人格障碍被误判为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和抑郁状态混为一谈……诊断一旦偏差,患者便被推上完全错误的治疗之路,耗费金钱与光阴,承受不必要的药物副作用,甚至错过最佳干预时机。
“精神活动太复杂了,不像其他科室可以抽血化验、拍片检查。诊断很大程度上依赖临床访谈、观察和专业判断。客观指标少,临床思维再不清晰,治疗方向就会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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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了一个典型例子。一位病人被诊断为抑郁症,吃了好几年药始终不见好转。刘宁汉接诊后仔细辨析发现,这并非生物性的抑郁状态,而是心理层面的抑郁感,根源在于长期的家庭压力和自我认知偏差。“药物能改变状态,但改变不了态度。”他由此强调,必须严格区分“抑郁状态”(生物学层面,以药物治疗为主)和“抑郁感”(心理感受,以心理治疗为主),多数患者需二者联合方能取得理想效果。
另一个病例更让他印象深刻:一名初中生休学半年,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耐心问诊后,刘宁汉发现真正的问题是父母期望过高、教养方式粗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都做不到不玩手机,怎么能要求孩子做到?”调整家庭沟通方式后,孩子的症状明显缓解。他指出,现在的青少年精神问题,十个有九个与家庭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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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青少年精神疾病,十个有九个跟家庭有关。”刘宁汉观察到,焦虑、抑郁、睡眠障碍在门诊中比例越来越高,发病年龄越来越低。父母期望值过高、教养方式不当,家庭高压环境是主要推手,这不是靠吃药能解决的。
对于精神分裂症,他指出目前只能对症治疗,康复才是关键——必须让病情稳定的患者回归社会、接触人群,才能避免社会功能衰退。而贯穿这一切的,正是临床逻辑思维能力的训练,是破解诊疗难题的基石。
薪火相传,从“看病”到“教人看病”
除了坐诊,刘宁汉把大量精力倾注在带教上。深入接触后,他发现七院的年轻医生有一个共同特点:愿意学,基本功扎实,领悟能力强,一点就通。“去年医院招了8个研究生,我亲自带过其中2个,思维能力和临床悟性都很不错。这些年轻人有天赋,有热情,在这条路上能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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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带教理念,绝不仅止于传授看病的“技术”。“技术好学,思维难练。”他反复强调,培养一名优秀的精神科医生,核心在于训练临床逻辑思维。他向年轻医生反复灌输一套朴素却极为有效的诊断方法论:“先考虑常见病、多发病,然后逐一排除急危重症,最后再去考虑罕见病。症状学基础必须打牢,这是精神科医生的看家本领。”
他告诫年轻医生,精神科诊断是整个治疗链条中最核心的环节,多数误诊源于临床思维不清和症状学基础不扎实。必须清醒认识到“药物能改变状态,改变不了态度”,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有跳出书本的条条框框,建立起系统化、辩证化的临床思维,才能实现真正的职业成长。
作为有多年管理经验的资深专家,刘宁汉对七院的未来也有清晰思考。他认为,七院目前的发展水平与东莞千万人口的城市地位尚不匹配。医院要因地制宜,结合自身的资源优势满足真实的社会需求,才能打造出差异化特色。“这座岛就是最大的资源,宁静环境本身就有疗愈作用,要把这种优势发挥到极致。”
午后阳光洒落,刘宁汉收拾好诊疗记录,准备开始下午的查房。对他而言,这一天和过去43年里的任何一天没什么不同。从青丝到白发,他始终坚守着那个最朴素的信念:“我做医生43年,觉得最有意义就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看病,第二件事是教别人怎么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