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痛,藏在从容的笑容背后;有些苦,隐在寻常的讲台之下。
这里有三位女老师,三段相似的人生际遇,跨越漫漫岁月,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选择:
将刻骨的丧亲之痛默默深埋心底,把温柔、责任与坚守,尽数留给课堂、留给学生。
这,便是为师者,最沉默、最隐忍、也最动人的模样。
新学期,我的办公桌,被安排在办公室靠门的第一席。朝夕轮转,人来人往,一方小小工位,默默见证着教育路上,许多不为人知的悲欢与坚守。
那是周一的清晨,静谧的办公室里,忽然感觉几声细碎低语轻轻飘入耳畔。抬眸望去,是李老师与黄老师低声交谈,语气轻缓却沉重:
“周五走的?这么快?”
“是啊……”
短短两句对话,让我的心骤然一沉。一个不安的念头紧紧攫住了我:难过琼老师的父亲,已于周五永远离开了?
因上周四早上,我亲耳听见她接电话时骤然慌乱的声音:“入院了?这么严重?爸到底怎么了?”焦灼之情溢于眉眼。当天下午,她便匆匆请假归乡,守在病重的父亲身侧。
连日来,我一遍遍自我宽慰,但愿只是病情凶险,尚有转机,不曾天人永隔。
我欲开口问询,却始终踌躇再三。若是虚惊一场,贸然追问徒增尴尬;若是噩耗成真,一句无心问候,便会狠狠戳破她拼命掩饰的坚强。万般顾虑,终究化作欲言又止。
我甚至悄悄留意她的鬓边,下意识寻找一抹青绿绳带——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至亲离世,女子系绿绳寄哀思。可她仪容整洁,神色平和,鬓边空空,不见半点哀思痕迹。
我无从知晓,是风俗有别,还是她早已将漫天悲恸,独自吞咽、悄然深藏。
心底满是疼惜。我心疼她教语文又身兼班主任重任,琐事缠身、日夜劳碌;更心疼她强忍丧亲剧痛,依旧按时到岗,默默坚守讲台。多想劝她安心休丧假,好好疗愈心绪;又想替她分担课业,让她得以片刻喘息。可所有的体恤与牵挂,终是止于唇齿、藏于心底。
直至一日,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人。笔墨安然,四下寂静,我终于轻声开口:
“琼,你爸……”
她微微一怔,缓缓抬眸。目光空茫而柔软,声音轻若游丝,脆弱得一吹即散:
“嗯,走了……”
我即见她眼底隐忍已久的泪光骤然闪动,瞬间被击溃。那一刻,我的泪水从心底涌上轰然决堤,再也无法克制。喉头哽咽堵塞,万般情绪无从言说。我慌忙快步冲出办公室,躲进洗手间,反手阖门,伏在洗手盆肆意痛哭……
积压多年的失父之痛,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她的丧父之痛,让我感同身受。我的父亲已离世五载,那些尘封岁月里的思念、无人共情的酸楚、岁岁年年的牵挂,此时尽数翻涌心头,泪汹涌而出,我无法自抑。
良久,心绪渐平,我收拾情绪悄然返回。
她关切地问:“你没什么吧?”
我淡然回声:“没事,一时感触吧。”
静谧之中,我们缓缓闲谈。她娓娓诉说,父亲突发急症入院,病因猝然难查。远在香港的姐姐千里奔赴,只为贴身照料,未曾想,仓促相见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别。
我劝她安心休假,释怀伤痛。
她却轻轻摇头,“回到学校,站在讲台,反倒比独自在家,要好熬一些。”
我深深懂得这份选择。
因这般隐忍负重、向阳坚守,我曾亲眼见证,也曾亲身历经。
十年前,同事茹老师的父亲身患癌症离世。彼时正值毕业班最关键的冲刺阶段,纵使拥有法定丧假可以休整,她依旧强忍丧亲之痛,毅然站上三尺讲台,默默守护一届学子的前程与梦想。
当时我获知她爸入院做手术,隔着屏幕,问:“爸爸好点没?”她回了三个字:“爸走了。”寥寥三字,千钧沉重,瞬间湿了我的眼眶。我深知,那平静淡然的语气之下,是无人窥见的崩溃与咬牙坚持。我问她为啥不请丧假,她说自己带的是毕业班不想拖了进度,况且,回来上课比在家伤痛要好……
我听着更心痛不已,深知这份难受——人前微笑,内心泣血。没想十年之后的我,亦是这般走来。
2020年春末,山河沉寂,世事寒凉,我的父亲忽病入院,一月不到骤然离世。我仅请一日丧假,送别父亲最后一程。次日破晓,我依旧准时端坐网课直播间,如常授课、如常育人。让一个知情的家长十分惊讶,“老师您怎么还在?还以为要邻班老师代课了。”我不想闷着痛啊!我对屏幕讲课,感受对面是我的学子。我便能沉浸在授课中,暂忘伤悲……
这,并非无痛无泪,更非薄情寡义。
只因师者深知,身前有稚子,肩上有责任。唯有投身教书育人的忙碌,方能暂时抵挡住自心锥心刺骨的悲痛。
岁月辗转十余载,三位同校的女老师,际遇如此相似,经历仿出一辙:一样历经生离死别的刻骨之痛,一样将满心悲怆深埋心底,一样把所有温柔热忱,尽数赠予课堂与学子。
人前,我们是从容笃定、沉稳自律;人后,我们亦有泪有痛、有念有憾。将所有的脆弱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将所有的温柔与从容都绽放在桃李灼灼的课堂。三尺讲台之上,一片师心悄然藏于玉壶中……
作者:东莞市石龙镇中心小学 黄毅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