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师妹发来微信打趣：“赖老师说了，你要是再敢在群里喊他‘老赖’，他可要找你算账了！”

望着屏幕上的文字，我不禁哈哈一笑。老师不知，当年全班私下喊他“老赖”时，我是唯一一个反对的人。那时总觉得，这般温良热忱的青年老师，不该被这般戏谑的称呼冠名。可十余载岁月倏忽，回望滚烫的青春时光，我才深深懂得，“老赖”二字褪去戏谑，盛满了我们独有的师生温情，独一无二，只属于我们的赖志勇老师。

当我的学生翻出我的同窗旧照，满眼诧异：“老师，您的班主任也太年轻了，看着比男同学还要显精神！”我一听就笑了，孩子们以为老师的老师，应该是老态龙钟，七老八十。殊不知，赖老师是本校保送深造的优秀美术学子，是我们名副其实的校友加师兄。他毕业后即返校任教，恰逢接手我们这一届，年岁仅长我们两三岁，亦师亦友、亲近温和，初见者往往难以分清我们的师生辈分。

更难得的是，我们师门文脉赓续、薪火相传。赖老师的美术恩师，正是悉心教导我们的叶丰才先生，我们是一脉相承的三代师徒。叶老是龙川知名岭南画家，亦是岭南派大家叶绿野先生的长兄，一生低调谦和，从不借亲弟盛名张扬。当时已退休的他，听闻学校举办惠阳地区首届美术特长班需要他回来执教，他二话不说毅然重返讲台、倾囊相授。他亲手抄写教材、装订成册，字字凝心血，句句含真情。其仁心师德，让我们全体班同学尊称他为“美术班的父亲”。

我们是地区首届美术班，汇聚了惠阳各地的美术追梦少年，来自连平、紫金、惠东、惠州、海丰、东莞等地。彼时的东莞尚为东莞县，本届美术班仅招录五名东莞学子，招了三男两女，我是其中的一名女生。

赖志勇老师既是我们的美术专业课教师，更是我们的班主任。别看他年轻从教，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格局与先进育人理念。他的教学鲜活新颖、包容开明，以温柔的教诲，滋养着我们十五六岁懵懂热烈的青春。

他善以山水为课堂，带我们奔赴山野，沉浸式感受艺术之美。初入校园的我们年少离家，远赴深山求学，常年远离家人，心底总萦绕着一缕思乡孤寂。入学第一年重阳节，赖老师特意带队登临卓峰山。秋风和煦，群山清朗，他让我们围坐成圈放声高歌，带着我们演绎趣味哑剧、模仿百态姿态。山野间的欢声笑语，冲淡了离乡的惆怅，治愈了我们初入异乡的不安。

求学第三年，我们暗自遗憾清明恰逢工作日，无缘外出写生踏青。未曾想清明当日的美术课，赖老师踏入教室，潇洒挥手让我们收拾画具出发，直言清明时节是写生最佳景致。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我们欣喜万分，跟着老师奔赴山野，捕捉春日光影，也让这次清明写生，成为我们青春最圆满难忘的回忆。

他还曾带我们远赴尚未开发的霍山采风。出发前，再三叮嘱我们备好干粮，年少自负的我们，笃定景区必有商铺售卖吃食，不愿负重前行。可抵达后才发现，彼时的霍山原始荒寂:无商铺、少游人，唯有嶙峋山石与山脚烂漫杜鹃。我们全员空腹采风一日，虽哭笑不得，却饱览山野盛景。返程之际，老师温柔叮嘱我们采摘杜鹃花，耐心为每一位同学拍照留影。也正是深受老师影响，我从教多年来，始终喜欢为孩子定格成长瞬间，深信光影可留住岁月美好，珍藏每一段滚烫时光。

美育从不止于纸笔，赖老师更懂以光影育人，拓宽我们的艺术眼界。当年《红高粱》风靡全国，他深知美术学子既要深耕绘画技法，更要懂得鉴赏光影、色彩与构图之美。彼时学校严格管控课余生活，不少班级严禁学生观影，可赖老师深谙美育真谛，趁着晚自修，带全班走出校园观影。途中，他细致为我们拆解镜头语言、色彩搭配与画面意境，引导我们跳出浅层看热闹的认知，读懂影视背后的艺术内核，让我们在课余时光收获别样的美育滋养。

为让我们全面成长，他常带我们踏遍山河、远行研学。兴宁合水、枫树坝的山水间，都留下了我们求学游历的足迹。曾经我们乘游轮泛舟江上，沉醉于两岸青山碧水，流连美景不慎错过返程班车。暮色降临、月色朦胧，一群少年空腹踏夜，在陌生街巷徒步前行，奔赴兴宁师范借宿。如今回望，愈发敬佩老师的勇气与担当。数十年前，他凭一己之力，带领数十名少年远赴异乡研学，这般自由鲜活、随性自然的美育远行，在严苛的安全规范之下早已难再复刻，成为我们独有的青春限定记忆。

我想，如此胆大又不妄为地带学生数载以山野为课堂，以阅历为教材，以温柔为底色，以热爱为初心，陪伴我们走过最懵懂、最热烈的少年岁月。他默默付出，托举一届学子奔赴远方。这份纯粹厚重的师恩，藏在山野清风里，落在光影岁月中，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他真当之无愧就是专属我们的“老赖”，不是戏谑昵称，是跨越岁月的敬爱与眷恋。赖老师，您不是老赖，谁是？

2026.2.7

作者：东莞市石龙镇中心小学 黄毅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