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漫过三十余载春秋，童年校园里的身影大多模糊，可那位被我们唤作“牛丙”的数学老师，却始终清晰地刻在记忆里。他严苛又温柔，平凡却耀眼，用一手绝艺、一腔热忱，在我的年少时光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师者印记，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满心温暖与崇敬。

我是在小学毕业三十年后的一场喜宴上，偶遇我的数学老师“牛丙”。其实后来我才慢慢想起，小学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都姓陈，可“陈老师”这声称呼，仿佛是专属于班主任的。我们的数学老师，是整个学校里鼎鼎大名的“牛丙”。年少时的我，从不知晓他的真实姓名，还满心笃定地以为“牛丙”就是他的本名，从未萌生过打听的念头，因为学校里的老师都如此喊他，我们这群孩子私下里也跟着效仿，唯有当面遇见或是上课之时，才不得不拘谨地喊一声“老师”，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牛丙”这两个字，早已深深扎根在众人心中，于我而言，更是刻骨铭心。虽说牛丙老师只教过我一年数学，可我对他的印象，早在他授课之前就已根深蒂固。在我心底，他仿佛本就姓牛，而非陈。只因他实在太过厉害，教学严苛是全校出了名的，哪怕是自己的亲人学生，但凡犯了错，也绝不姑息纵容，定会严厉批评才悉心教导。

他的字迹、画作，更是全校首屈一指。学校宣传栏上，他画的画、写的美般精致动人，我们常常围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提笔书写、挥毫作画。那时候我还未上学，就见他拿着毛笔，用一瓶瓶广告颜料精心创作，笔下的美术字工整精致，宛若印刷而成，堪称一流！更让人叹服的是，所有这些精彩的作品，皆是他用左手完成的。他并非天生左撇子，只是右手先天不便，才硬生生练就了左手能书善画的绝技，这份令人仰慕的真本领，更让我对他心生无限崇敬。

我很小就听闻他数学教得极好，却一直无缘成为他的学生。四年级那年换了数学老师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从三年级的全级第三名，跌至勉强及格都难的境地。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都忍不住想哭，因为老师讲的内容我全然听不懂，可母亲整日忙碌，根本无暇顾及我的学习。

万幸的是，我竟有幸迎来牛丙老师教我，在他的教导下，我的数学成绩很快又回升到九十分以上。长大后总听人说孩子学习差是基础不好，我却不这么认为。我一二三年级成绩一直不错，三年级全校第三还拿过五毛钱的学校奖学金，四年级却频频不及格，等到五年级换了牛丙老师，成绩立刻就提了上来。由此我深深觉得，学习一半靠自己努力，一半还要遇上名师——至少讲得学生能听明白、能消化。

而老师的严格，我也实实在在领教过。他对自己违反纪律的表弟学生，都能在课堂上毫不客气地发火，更何况是我。就是他，曾伸手从我课桌抽屉里，一把夺走我偷偷看的《西游记》。这是我唯一一次在课堂上看课外书被老师没收。回到家，母亲把书放在我面前说：“你的数学老师来过，他希望你上课时别看课外书。”我一听，顿时脸火辣辣的，想到当教师的母亲，被同事诉说自己孩子不听话，该是何等尴尬？我心里既对不起母亲，也愧对老师。从此，我再也不敢在课堂上看课外书了。

也是他，就连我起身关窗户，都会狠狠批评一顿。他上课时，见我忽然站起来去关窗户，误以为我开小差贪玩，马上严厉批评：“你，你这个人就是贪玩，连窗门都要拿来玩？！”我没有辩解，默默坐下。其实是太阳直射我的座位，我坐在靠墙第一排，才起身去关窗户。我知道他是误会，却不想因我的解释打断他讲课，耽误大家听课。这点小小的误会算什么？这不正体现出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吗？他就是这样一位特严厉、责任感又超强的老师。

在我眼里，他向来坚守原则，可这位看似凶巴巴的数学老师，下课后却把没收我的书亲自交给我母亲，而不是在班上当众还我。原来，“狠心”的他，内心藏着特别柔情细心的一面，我不禁心生感激。他可以在课堂上严厉批评你，也可以在暗地里悄悄维护你，真可谓“师心可鉴”。自那以后，我不仅数学课不敢分心，任何一堂课都认真听讲，再也不做与学习无关的事。

我对牛丙老师的敬佩，不光是他数学教得好，为人耿直，更因为他写的字，让我深深着迷。我总喜欢悄悄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字。他平日严肃，不苟言笑，我不敢靠近，只默默看他笔尖挥动，行云流水，潇洒至极。校园里那道长长的宣传栏，每个学期都由他用水粉写字、画画，我总在他身后羡慕地看着，却因年少胆怯，始终不敢上前讨教。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一位耿直严厉的男老师，注定了我只是默默注视他的那一个。

前两年，我和班主任陈定加老师提起“牛丙”老师，我说我喜欢他写的字。陈老师笑着说：“我手机里就有他的字！”翻开给我看，我好奇地问：“陈炳文是谁？”“不就是你数学老师吗！”我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原来，老师本名叫陈炳文，我们一直叫的“牛丙”。原来“丙”是火字旁的“炳”。三十年了，我竟一直记错了他的名字，现在想来，真是一场可爱又马虎的“乌龙”。一晃十年，今日翻见旧文，心中对老师的挂念，从未淡去。愿牛炳老师健康长寿！找天定去探望他。

作者：东莞市石龙镇中心小学 黄毅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