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印象|李丽娟 《守龙人》
东莞日报教育频道 2026-07-06 10:04:53

凌晨四点,东莞麻涌的河涌还笼着一层薄雾。

华叔照例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骨头里的钟——他在水边活了七十二年,身体比什么都准。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他轻手轻脚出了门。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又去看你的龙”,便再没了声响。这话听了大半辈子,早就懒得认真了。

小船就系在老榕树下。华叔解开缆绳,桨一撑,船便无声地滑进雾里。河涌还是那条河涌,水却早不是当年的水了。两岸厂房和出租屋挤挤挨挨,霓虹招牌即使在这个时辰也亮着几盏。但水面上的雾气,还是跟六十年前一个味道。

华叔要去的地方,村里没几个人知道。

那是河涌一个不起眼的汊口,水面窄,岸边生着密密的野芋。他停了桨,任由小船漂着,俯下身,把脸贴近水面。

水很浑,看不见底。但华叔知道,就在下面不到两米的地方,沉着一条龙。

一条老龙。

这艘坤甸木龙舟在河底睡了将近三十年。杉木的早就朽了,但坤甸木是越浸越硬的,水浸得透,木头反而不裂。华叔有时想,这大概就是老东西的脾气——你以为它软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活法。

每年端午前一个月,华叔就开始往这边跑。不是等什么,就是看看。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偶尔冒上来一串气泡,或者一尾不怕人的罗非鱼。但他就是坐得住,一坐半个钟。

“阿爷,你总说来看龙,龙在边度?”

孙子小时候跟来过一次,趴着船舷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瞧见,急得直闹。华叔那时候只是笑,没答。现在孙子在深圳上班了,过年才回来,早忘了这回事。

其实龙一直在的。

华叔记得每一条沉在水下的龙舟。村头那条是九八年沉的,那时用的是老工艺,龙骨是一整根的坤甸木,从南洋过来的。村尾那条更早些,九二年下的水,也赶上了老工匠的手艺。还有一条在桥墩下面,那是更早的,早到华叔自己都记不清年份,只记得父亲划过那条船。他有时觉得,这整条河涌底下,睡着一条又一条龙。它们散落在各处,像守着一个只有水乡人才懂的秘密。

起龙的日子是全村的大事。

那天清晨,华叔会换上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的确良——领口磨得起了毛,浆洗得挺括。新衣裳没那个分量。他站在岸边,看后生仔们跳进水里,顺着泥底摸索龙脊。鞭炮响了,锣鼓响了,整条河涌像忽然醒过来似的。

后生们喊:“摸到了!”

于是大家合力,用绳子兜住龙身,一寸一寸往上抬。龙舟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水哗啦啦从船身倾泻下来,混着河泥,混着水草,像是龙在喘气。华叔每次都看得出神。这艘在水下沉默了一整年的龙,忽然又有了魂。

那时候他总觉得,起龙跟接生差不多。都是把一条命从水底下接到这世上来。

日子久了,村里起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早是华叔跟父亲一辈,后来是自己跟兄弟,再后来是儿子跟侄儿。现在儿子也四十好几了,在厚街开了个小厂,端午才回来,回来就下水。华叔站在岸上看,看儿子憋红的脸,跟当年自己一模一样。

他什么也不说。不需要说。人在岸上,心在水里。

有一年,有人提议换玻璃钢的龙舟。轻,快,不用藏,不用起,省多少事。华叔没吭声。倒是几个后生仔先不干了——就是那些过年才回来、平时在深圳广州上班的后生。

“换什么换,玻璃钢的能叫龙?”

华叔在一旁听着,嘴角动了动,转身去榕树下抽烟。烟雾散在河面上,跟晨雾混在一起。

他后来跟老伴说起这事,说这帮崽子,平时不着家,心里倒还留着根。老伴白他一眼:“那不是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华叔想想,也笑了。

端午那天最热闹。江面上十几条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岸边人山人海。但这都不是华叔最在意的时候。

他在意的是端午后。

赛完了,吃过了龙舟饭,龙舟又该送回去了。这比起龙安静得多。没有鞭炮,没有围观,只有几个老人,几条小船,把龙舟慢慢沉回原处。水面合拢,一切如初。

华叔每次送完龙,都要在水面上多待一会儿。他看着龙舟一点一点没入水中,到最后只剩一串气泡。这时候的夕阳正好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

他想,龙不是上了岸才活的。

龙在水下也活着。在泥里活着。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着下一个端午。

等下一次,被人记起来。

那天傍晚,华叔照例坐在榕树下抽烟。河面平静,偶尔有晚归的货船突突地过去,搅碎一河霞光。

一个邻居路过,问:“华叔,龙都藏好了?”

“藏好了。”

“明年还起不?”

华叔把烟掐灭,站起身。远处河涌的方向,水面正一点点暗下去。

“起。”他说,“只要我还在,就起。”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身后的河涌,重新归于沉寂。

但水下的龙都醒着。

年复一年,等人来唤。

创作时间:2026年6月

创作地点:东莞麻涌镇水乡河畔

创作感悟:很多人看东莞龙舟,只看见江面竞渡的热闹。而在麻涌水乡,真正的龙舟文脉,藏在起龙、沉龙、守龙的日常里。

一代代老人默默坚守,一年年蛰伏等待。喧嚣之外,这份安静的守护,才是最朴素、最动人的水乡情怀。我想用文字留住这份本土民俗,留住东莞水乡最本真的龙舟传承。

作者:李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