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前几天,我特意工作调休,到东江东莞水道万江大桥至曲海大桥段,观看三年一度的万江龙舟竞渡盛会。
三十好几的人了,实在没力气跟孩子们抢位置。找了岸边一个稍微高点的台阶,站上去,远远地望着江面。身旁站着的大多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手里拎着刚买的艾草,脖子上挂着员工发的香囊,脸上带着被生活打磨过的、不深不浅的疲惫。
鞭炮炸开薄雾。几十名赤膊汉子跳进浅滩,麻绳牵引,木撬发力。水底的泥浆翻涌,沉睡的坤甸木船身渐渐浮出——黝黑发亮,龙角系红绸,像从时间深处睁开的眼睛。江面上,龙舟已经就位了。
此时的江面成了流动的舞台。各坊龙舟换上全新旗帜,罗伞艳丽,锣鼓清亮。船身插满旗帜,划手穿统一背心,动作整齐如阅兵。这是龙舟的“走秀”——不争胜负,只展风采,桨叶起落间全是自信。
“咚!”
鼓声炸开,几条龙舟同时窜了出去。鼓手站在船头,双臂扬起,槌子悬在半空,像一张拉满的弓。划手们个个精壮,皮肤晒成古铜色,脊背微弓,蓄势待发。我注意到他们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棱角分明——那是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印记,不是健身房摆拍能比的。划手们身体前倾到极限,长桨斜插入水,绞起白色水花。动作整齐得像机械——入水、拉水、抬桨、再入水。汗珠甩成弧形,混着溅起的江水。有人青筋暴起,有人嘶吼,桨叶弯曲,在水下搅出漩涡。龙舟在追浪。船头像利刃“劈开”江面,激起的水墙拍打第一排划手的胸膛。整条船在加速,在水面“漂”起来,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练。岸上喊声震天,鼓声、水声、呐喊声搅在一起。
那一刻,我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速度,而是因为那种整齐到近乎偏执的节奏。五支支桨同时入水,同时出水,水花炸开的瞬间,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出去。鼓点越来越密,划手的号子越来越沉,每一声“嗬——嘿——”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攥紧了拳头,嘴里喃喃:“快,再快……”
我突然觉得,他喊的不是龙舟。
成年人看龙舟,看的哪里是船。看的是那股被生活压弯了腰之后,还能拼命往前冲的狠劲。
江面上的比赛进入了白热化。
有一条船落后了半个船身,眼看着差距在拉大。按理说,到这个份上,很多人就泄气了。可他们没有。鼓点反而更急了,划手们的动作反而更猛了,船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地往前劈。
落后,追不上,但还是不肯停。
我忽然想起去年公司裁员时,隔壁工位的老张。四十多岁的人了,被通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第二天一早,他擦干净桌子,把自己的绿植留给了新人,笑着说:“没事,再找就是了。”
那种笑,跟现在江面上那些划手咬着牙的表情,一模一样。
冲线了!
赢的那条船上,划手们举起桨,仰天长啸。输的那条船上,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他们互相拍了拍肩膀,把桨往船里一收,开始慢悠悠地往回划。
我看了一眼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工作上催的,家里琐事。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粽子摊。一个大爷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包着粽子,粽叶在他手里翻飞,糯米和红枣被裹得严严实实。摊前排着长队,没人催他。
我突然觉得,端午这两个字,其实就藏在这两种画面里——江面上拼命的龙舟,和岸边上从容的粽子。
一个教你怎么冲,一个教你怎么等。
回到家,我把艾草插在门框上。家人从厨房端出刚蒸好的粽子,剥开一个递给我。糯米软糯,红枣甜腻,咬一口,烫得我直吸溜。
打开电视,回放着今天早上万江赛龙舟的新闻。我换了频道,没再去看。
该拼的时候拼过了,该歇的时候就安心歇着吧。
粽子还热乎呢。
作者:辛冬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