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黄昏,夏风掠过骑楼。骑楼缝里漏下的光,落在砚台边上,像祖母未写完的“恒”。
而我腕下的笔,却总在转折处迟疑。洇开的墨痕像解不开的心结,宣纸上不是笔锋虚浮,就是墨滴突兀,在雪白纸面绽成难看的暗花。当最后一笔再次晕成墨团时,我猛地扔下笔冲出教室,一株名为放弃的藤蔓在心中越缠越紧。
走廊尽头,一丛在风雨中瑟缩的石竹撞进视线。细茎弯成将断的弧度,叶片被雨珠压得低垂,残枝光秃萧索。我的脚步顿住了,记忆呼啦啦翻涌。祖母年轻时在骑楼下的邮政所替人写信,一封家书换半斤米。后来老了,眼花了,她便把那支秃了毛的旧笔插在石竹旁的陶罐里。那支笔积了灰,花却年年开。
再见那丛石竹,是蝉鸣初起的清晨。雨后阳光穿过骑楼的窗花,在石板路上洒下碎金。一缕甜香勾住脚步,抬眼望去——那株曾被我判了“死刑”的石竹,竟擎起了满枝花朵。粉白花瓣层层舒展,像孩童小心翼翼展开珍藏的糖纸;昨夜的雨珠还凝在花蕊间,晨光一照,就折射出细碎的虹彩。那些曾被摧折的细茎,此刻以近乎扭曲的姿态倔强挺立,每朵花都高昂着头,像在对着天空说:我还在。
我怔怔站了很久。恍惚间,祖母灯下临帖的背影,与这墙角的石竹重叠了。每年,祖母沿墙根种下一排石竹时,总是轻抚我的头,低声说:“这花啊,不挑土壤,不惧风雨,开得卑微却认真。”
后来,书法练习时,我依然会遇到瓶颈,宣纸上也还会出败笔。但只要焦躁的情绪漫上来,眼前就会浮现两种姿态:石竹在风雨里不肯弯的花茎,和祖母微佝偻却始终挺立的背影。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不摔跤,而是无论摔了多少次,都愿意怀着敬畏与热爱,重新握住那支笔。
六月的黄昏,夏风又掠过骑楼。那条石竹盛放的小路,花瓣轻轻颤动,像祖母当年在我掌心写下的那个字——恒。
作者:东莞市东坑中学 初三 4班 罗馨婷;指导老师:彭雅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