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的河道里，住着龙。

老人们都这么说。不是那种腾云驾雾的龙，是沉在水底的、需要被鼓声唤醒的那种。平日里你只看见水草、淤泥、偶尔跃起的鲮鱼，但端午前一个月，河水的味道就变了——一种混合着老船木和汗水的气息，从河床深处慢慢渗上来。住在岸边的人都知道，那是龙要醒了。

我一直觉得龙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二十多个人，挤在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容身的木船上，把个人的节奏完全交给一个鼓点。在别的地方，这叫放弃自我。在沙田，我们管这叫“齐”。

你看过龙舟起步的那个瞬间吗？桡同时切入水面，像一把梳子插进丝绸里，干脆、齐整、没有一丝犹豫。水花溅起的刹那，你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表情，但你感受到的是一种“共同体”的存在——二十多个人变成了一个呼吸的器官，桡是它的触手，鼓是它的心跳。这种默契，让所有关于“自我”的执念，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

我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沙田被称为“龙舟之乡”的秘密。不是因为我们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因为在水乡，人们天生就懂“齐”的哲学。潮汐不会等你准备好，渔汛不会迁就你的情绪，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见过太多个人主义被风浪拍碎的样子。所以他们选择把命交给彼此的节奏，这不是软弱，是另一种清醒的强大。

这让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人，他们大概没有见过沙田的龙舟。在龙舟上，橘子还真的必须是橘子——至少在比赛的这短短几分钟里，你必须成为那个为了同一个方向而忘记自己的人。但我们也都知道，这种“忘记”恰恰成就了更大的自己。龙舟离了水什么都不是，水离开江河也失去了方向，就像我们每个人，离了这艘船、这条村、这段历史，生命的重量会变得不一样。

下午的阳光会把河面晒成鎏金，龙舟归航时水线分开又合拢，不留下任何痕迹。但那些桡切开水面的声音会留在岸边的老榕树里，留在扒仔们晚上酸痛的手臂里，留在明年又会准时响起的鼓点里。

所谓传承，不过是很多次齐整的呼吸，叠加在一起。

夜深了，狮子洋终于安静下来。月光铺在河面上，像给龙盖了一层薄被。我知道它还在水底，闭着眼睛，鳞片在暗流里微微翕动。它在等。等明年的第一声鼓。

百年孤独里说，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可沙田这条龙是有名字的——它叫“我们”。锣响三声，散落各处的水珠就会重新聚拢，汇成同一条河流。

一鼓作气，龙就活了。

作者：东莞市沙田实验中学 初二 3班 邓思语 指导老师：聂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