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旗山其实不高。站在山脚下仰望时,我这样想。
但真正迈上石阶,才发觉“不高”和“不难”是两回事。起初的一段还算平缓,脚步轻快,甚至有余力看看两旁的树、听听头顶的鸟鸣。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周末徒步。导游在前面讲着东江纵队的历史,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吹过来,像背景音。
到第一个转折点时,汗开始出来了。
不是那种淋漓的大汗,而是从后背慢慢洇开的那种。石阶变陡,步幅被迫加大,呼吸节奏开始紊乱。我解开外套的拉链,把袖子卷上去。旁边的同行者递来一瓶水,我喝了一口,继续走。
“当年东纵的战士们,可没这么舒服的路。”导游说。我知道他是对的。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背着枪和弹药,在无路的山林里穿行,脚下是碎石和荆棘,头顶是南方的烈日或者暴雨。他们没有运动饮料,没有登山杖,甚至没有一双完整的鞋。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几百块的跑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到达半山腰时,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心跳得很快,太阳穴在跳。我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来路隐在树丛里,看不见起点,但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爬了很高。山下的楼房变成了积木大小,公路上跑的车像缓慢移动的甲虫。
导游让大家休息五分钟,开始讲一个具体的故事。1944年秋天,东江纵队一支小分队奉命从东莞转移到惠州,为了避开日军的封锁线,他们选择翻越这片山区。没有地图,没有向导,靠着当地一位老农指的一条野路,在大雨里走了一天一夜。有人掉进了山沟,战友用绑腿的布条把他拉上来;有人发着高烧,硬撑着不肯掉队。他们在天亮前穿过了敌人的防线,完成了任务。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看到1949年。”
没有人说话。我靠在树干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刚才还在抱怨腿酸,此刻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段是最陡的。
石阶几乎变成了直上直下,每迈一步小腿都在发抖。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膝盖在抗议。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停下来,甚至想原路返回。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我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换作是我,在那个年代,我能走得下去吗?
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此刻至少有一条石阶路摆在我面前,没有敌人,没有追兵,没有饥饿和疾病。如果连这都走不完,我有什么资格谈论“传承”?
我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山顶到了。
风很大,一下子把所有的热和汗都吹散了。站在最高处,整个东莞城铺展在眼前——那些高楼、道路、河流、桥梁,密密麻麻又井然有序。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亮闪闪的。
这大概就是当年那些战士们想象过的未来吧。一个吃饱穿暖的、和平安定的、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地方。
他们没能亲眼看到,但他们用命铺了路。
我站在山顶,没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觉得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很重。那不是石阶的重量,是时间的重量、历史的重量。而我们这些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其实就是在用脚步回答他们——山,我们替你们爬了。路,我们替你们走了。你们没看到的今天,我们替你们看了。
下山的时候,膝盖疼得更厉害了,但心里反而轻快了些。
山在那里,路也在那里。东纵的战士们走完了他们的路,我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从今往后,每当我抱怨脚下的路太难走时,大概都会想起黄旗山上这一身的汗,以及那些在山路上再也没有走出头的年轻人。
作者:东莞市中堂镇实验中学初二13班罗婉媛;指导老师:张瑞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