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清晨六时,山脚尚笼在薄霭之中。石阶湿润润的,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被夜露浸透的旧绸带,蜿蜒着伸向云雾深处。
父亲已迈上石阶,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一个不言不语的航标,将方向牢牢钉在晨雾里。我跟在他身后,心旌微倦,对这趟行程并无太多热望。清明本是踏青时节,可于我而言,更愿懒卧窗前,听雨煮茶。然父命难违,我只好提脚跟上。晨光熹微,鸟鸣从头顶漏下来,清亮得像泉水撞击石壁后溅起的碎响。我走得漫不经心,指尖偶尔划过路旁的叶片,露水沾湿了指腹,凉丝丝的。
转过第三个弯,石阶骤然陡峭起来,像一架竖起的木梯,每一级都高得令人心惊。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锯般的钝痛。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眉骨滑入眼角,蛰得生疼。我抬起袖子胡乱揩了一把,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膝盖开始发软,双腿像松了螺丝的铰链,每抬一步都晃晃悠悠。我扶住路边的铁链,铁链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花,沾在掌心,化成冰冷的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我蹲下身,把下巴搁在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风鼓满的帆。
“歇一歇。”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拧开一瓶水递到我面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泉眼里捞出来。我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凉意一路渗进锁骨。我低头看着脚上的登山鞋,鞋面沾了一层赭红色的泥,像被这片土地轻轻咬了一口。
恰在此时,我瞥见路边立着一块碑。碑不高,矮矮的,被青苔爬了大半,像一件被时光遗忘的旧物。我蹲下身,拨开那些青苔。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浅淡,被风雨侵蚀得几近模糊。我凑近了看,依稀辨认出“黄友”二字。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1944年的夏天,牺牲在东莞大岭山。那时,他所在的东江纵队在转移途中遭遇日军伏击。为了掩护大部队突围,他主动留下阻击。子弹都打光了,只从一具敌军尸体上摸到一枚手榴弹。战友劝他撤退,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们先走,我顶着。”黄友拉响了那枚手榴弹,爆炸声震彻山谷,像一阵惊雷,在绵绵山岭间来回滚荡,直到被更远的风吞没。
我蹲在那块碑前,忽然觉得膝盖上的酸痛变得轻了。我望着碑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望着一扇很小很小的窗,透过那扇窗,我看见了另一座山——不是这座铺了石阶的山,而是那座荆棘丛生、碎石遍布的山。他走在那座山上,脚上穿着草鞋,鞋带断了,就赤着脚踩在尖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他想过放弃吗?我不知道。但他没有放弃。他在濒死的边缘一次次站起来,只为了让身后的战友多走一步。我无法想象那需要多大的力气——不是腿上的力气,是心里的力气。
我站起来。膝盖还在咯吱作响,左膝隐隐作痛,但我没有再蹲下去。我把水瓶拧紧,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重新迈出了一步。父亲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我跟上去,步子比之前大了,脚掌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把这些念头含在嘴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路还在延伸,石阶还在升高,可是我的脚步却不再沉重了。那些先烈的故事,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山巅垂下来,缠住了我的脚踝,轻轻拉扯着,让我每一步都踩得更稳。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变平了。
风呼地灌上来,带着远方的气息,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撞进怀里。我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整座东莞城在我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在雾霭里浮沉,如同一艘艘巨轮停泊在茫茫云海之上。河流像一根银色的缎带,弯弯曲曲穿过城市的心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斑。远处的大岭山、黄旗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仿佛一幅被时光泡淡了的水墨画,越远越淡,淡到最后,融进了天际线。
阳光终于撕开了云层。金色的光线倾泻而下,落在山脊上,像一匹被风展开的绸缎,柔软而灼烫。我闭上眼。风灌进耳朵,灌进袖口,灌进肺腑。风是有记忆的。它吹过那些少年疲惫的脸庞,吹过他们被汗浸透的薄衫,吹过过子弹擦过耳畔时烫手的瞬间,吹过弹尽粮绝后依然拉响手榴弹的决绝。它把那些声音裹在气流里,从1944年吹到了2026年,吹进了我的耳廓里。
我睁开眼。风还在吹,城市还在脚下。而我的心跳变得沉稳了,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想放弃的人。黄友没有留下遗言,却用十七岁的脊梁,为我们铺就了一条不必带血的路。我只是走了几小时的台阶,而他走了一生。他倒下的地方,如今长出了树,树根深深扎进他流过的血里,长成遮阴的浓荫。我走在这片浓荫下,踩着那些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却依然坚硬的石头,终于明白——所谓成长,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坚强,而是在那个最想放弃的时刻,抬起头,看见一块碑,然后决定再用一分的力气站起来。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我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那片灯火深处。身后那座山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矮,越来越远。可我知道,它永远立在那里,立在我骨头最深处。而我,终于可以轻抚那块看不见的碑,对自己说:你走过了。
作者:东莞市竹溪中学初二22班黄芊霏;指导老师:黄俊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