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银瓶山已经醒了。
我从山脚仰望,这座东莞第一峰并不雄奇,海拔仅898米,搁在西部不过是寻常丘陵。但在珠江三角洲这片冲积平原上,它已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山体呈黛青色,像一方古墨搁在天地的砚台上,等待谁来研磨。
拾级而上时,石阶湿滑,昨夜雨水渗进石缝,长出薄薄的青苔。我的运动鞋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踩在时间绵软的呼吸上。山路两旁,荔枝树与橄榄树交错,枝叶间挂着青涩的果子,尚未成熟,却有暗香浮动。这种香气让我想起北宋绍圣年间,被贬惠州的苏轼,是否也曾在这片岭南山水中,闻过同样的气息…
史载苏轼当年“日啖荔枝三百颗”,从惠州到广州,这一带的山路,他走过不少。银瓶山虽无确切记载他登临,但莞邑大地,他该是望见过的。九百多年过去,荔枝树依旧是荔枝树,只是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停下脚步,伸手触摸一棵老荔枝树的树干,树皮粗粝,沟壑纵横,像极了老人手背上的皱纹。这棵树,可曾见过东坡先生?
行至半山腰,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石壁上凿痕犹在,一道道规整的纹路,像是古人书写的竖行文字。清嘉庆年间《东莞县志》载,银瓶山产青石,质细而坚,“莞邑城垣、祠堂、桥梁多取于此”。那些采石的工匠,腰系绳索,悬于半空,一锤一錾地敲打,把整座山裁成方方正正的石头,运往四方。如今城墙已颓,祠堂多毁,唯有这些凿痕,还留在石壁上,沉默地讲述着人与山之间古老的交易。
我靠在石壁旁喝水歇脚,额头贴着冰凉的岩石,忽然觉得,这山是有记忆的。那些体温早已消散的采石人,那些轰然滚落的巨石,那些被砌进某座老屋墙基的青石——它们都以某种方式,长进了山的骨骼里。我今日攀登的,不只是一座自然之山,更是一座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双脚丈量过、被无数滴汗水浸润过的人文之山。
继续向上,山路愈发陡峭。有一段几乎垂直的铁梯,攀上去手心出汗,不敢回头看。风从山谷灌上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语。我想起明末清初的那个东莞人——张家玉。这位抗清义士,兵败后隐居山林,《明史》说他“匿迹莞南,日与樵牧为伍”。银瓶山系绵延数十里,山林密邃,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他在山中读书、练兵、待时而起,最终慷慨赴死,年仅二十五岁。
张家玉的行囊里装着什么?一个读书人的气节,一个王朝的末世悲歌,还是一个青年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史书没有记载他登山的具体路径,但我相信,他一定在某个月夜,站在这山巅上,眺望过零丁洋的方向。三百多年后,我站在同一片山风里,已然听不到金戈铁马,只有满山的蝉鸣,聒噪而热烈。
正午时分,终于登顶。
山顶是一片裸露的巨岩,没有树木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我站在最高处,极目四望:东江如练,蜿蜒在阡陌之间;零丁洋隐隐一线,浮着淡淡的水汽;东莞、惠州、广州三城的楼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缩成小小的剪影。山风浩荡,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我在山顶坐了很久。掏出背包里的干粮和水,慢慢吃着,看云从脚下流过,看鹰在更低处盘旋。背包很轻,不过几瓶水、一件雨衣、一包饼干。可我想起张岱的行囊——那些有形无形的背负,那些撇不下的故国与记忆。我们这代人,没有亡国之痛,没有采石之劳,没有抗清之志,登一座山,不过是为了拍照打卡、锻炼身体。我们的行囊里装着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朋友圈,手却顿住了。我忽然不想拍了。那些被手机框住的风景,不过是风景的尸体。真正的山水,需要被身体记住——被汗水记住,被喘息记住,被酸痛的小腿记住。
下山时遇到一位老人,七十多岁,银发矍铄,每周登一次银瓶山。我问他为什么坚持,他笑着说:“山不会老,但人会。趁还走得动,多来看看。”他指了指路旁一株野生的山茶花,“这棵树我看了二十年,年年开花,年年不同。”说完他又继续往上走,脚步稳健,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我站在他消失的地方,良久未动。山茶花正在落瓣,白色的花瓣铺在青石阶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回到山脚时已是黄昏。回望银瓶山,暮色给它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那些我来时的路、流过的汗、略略颤抖的腿,都隐没在山的轮廓里了。我摸了摸背包,它轻了很多——不是重量减轻,而是有些东西被留在了山上:比如来时的烦躁,比如对一座山居高临下的傲慢,比如那个以为“征服”山顶才算胜利的自己。
银瓶山没有被我征服。它依旧是它,千年如一日地坐着、沉默着、接纳着。变的是我。我学会了低头看路,学会了在攀爬时调整呼吸,学会了在风景面前放下手机,学会了在山顶安静地坐观风云变幻
登山不是征服,是朝圣——朝圣一座山承载的时间,朝圣那些来过又走远的人,朝圣一个更轻盈、更谦卑的自己。
车驶离山脚,银瓶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黛青色的点,像是天地的句号,又像是某个故事的开始。
归途中,我听见山风还在耳边低语:下次再来,你还会是此刻的你吗?
作者:东莞市东城中学初二12班邵心杨;指导老师:莫沛均
